陆临是被“冷”醒的。
不是西伯利亚边境零下三十度的那种冷——这间破木屋的炉子半夜就灭了,他早就习惯了。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带着细微震颤的寒意,像冰针在轻轻刮擦他的脊椎骨。
他睁开眼。木屋缝隙透进铅灰色的天光,看亮度该是下午三点多,可天色暗得像傍晚。他躺着没动,右手搭在腰间的猎刀柄上。左肋下方那片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一跳一跳的,和窗外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同步。
那声音来自东南方。通古斯矿区方向。
三天了。矿区的爆炸声就没停过。起初是闷响,像地底有巨兽翻身。后来变成晶体碎裂的尖锐声。今天变了,变成某种有规律的共振,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冻土下搏动。
陆临坐起身,旧军靴踩在木板地上吱呀作响。他从背包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就着水壶里结冰碴的水吞下去。味道像锯末。吃完,他掀开窗边用破毯子钉成的遮光帘一角,往外看。
雪原死寂。针叶林像黑色的剪影,远处矿区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天空的颜色不对。
那不是阴天的灰,而是一种……正在缓慢蔓延的幽暗蓝色。像有人在云层后面打开了一支巨大的荧光灯,蓝光正从矿区方向,顺着云层纹理,向整个天空扩散。
他眯起眼。蓝光中有极其细微的脉动,一闪,一灭。和矿区传来的共振声完全同步。
他放下帘子,从炉子边拿起那把老旧的“赛加”霰弹枪。枪是前屋主留下的,一个老猎人,大概死在了矿难里。陆临检查了一下,五发,鹿弹。他把枪背在身后,拎起自己的背包——里面还剩半壶伏特加、一卷绷带、一个强光手电、一把多功能军刺,以及一份皱巴巴的、他自己都快背下来的退伍文件。
该走了。这里离矿区太近。不管下面发生了什么,留在这儿等死不是他的风格——虽然在过去两年里,他确实一直在等死。
就在他拉开门栓,准备推门出去的瞬间——
一声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从树林边缘传来。
紧接着是人的尖叫。一个女人,用俄语喊着什么,声音里满是惊恐和痛楚。
陆临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停在粗糙的木门板上,指尖能感觉到木头传来的细微震动——不止一个人的脚步,杂乱,沉重,正从树林方向朝木屋这边跑来。中间夹杂着那种诡异的、像玻璃被碾碎的刮擦声。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猛地拉开门,侧身闪到门边阴影里,霰弹枪滑到手中,枪口斜指地面。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看见了。
树林边缘冲出来三个人——不,是两个人和一个追着他们的东西。
跑在前面的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深棕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穿着沾满油污的防寒工作服,左腿不自然地弯曲,显然是骨折了。她手里拖着一生锈的铁管,另一只手死死拽着一个男孩。
男孩更小,可能只有十二三岁,雅库特人特有的高颧骨脸上满是泪水,但手里紧握的矿镐镐尖始终对准前方,指节发白。
追他们的“东西”有三个。
陆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它们穿着矿工制服,但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糙的、半透明的淡蓝色晶体。晶体从脖颈、手臂的伤口里增生出来,像畸形的珊瑚。它们的脸有一半被晶簇覆盖,剩下的部分肌肉僵硬,嘴角咧开,露出沾着黑色黏液、同样镶着细碎晶体的牙齿。
它们的眼睛最骇人——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不断闪烁的幽蓝光芒,像两盏坏掉的矿灯。
它们移动的方式很奇怪,关节僵硬,但速度不慢,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跳跃。跑在最前面那只突然暴起,布满晶体的爪子抓向女人的后颈。
女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将男孩推向一旁,自己借力转身,铁管横扫!
“铛——!”
铁管砸在晶骸的肩膀上,晶体碎片四溅。那东西只是晃了晃,另一只手已经抓住铁管,狠狠一扯。女人本就伤腿,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男孩尖叫一声,矿镐砸向晶骸抓铁管的手臂。镐尖撞在晶体上,擦出一串火花,只留下一道白痕。
另外两只晶骸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
陆临动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七年的特种部队训练和两年的自我放逐,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古老的本能覆盖——看到有人被攻击,就去阻止。仅此而已。
他像幽灵一样滑出木屋阴影,没有奔跑,而是用压低重心的快速滑步穿过雪地。霰弹枪还背在身后,来不及了。军刺出鞘,二十厘米长的黑色刀身在幽蓝天空下毫无反光。
第一只晶骸的爪子离女人喉咙还有十厘米。
陆临从侧后方切入,左手扣住晶骸后颈——触感冰冷坚硬,像是握住了一块粗糙的岩石——右手的军刺从下颌与颈椎的缝隙中精准刺入,向上猛地一撬。
如果是人类,这一击会瞬间切断脊髓。
但军刺传来的感觉不对。没有刺入血肉的滞涩感,而是“咔嚓”一声,像是戳进了一堆压实的玻璃渣。晶骸的动作顿住了,颅腔内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它转过头,那张被晶体覆盖的脸上,本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喷出一股带着晶尘的黑色黏液。
陆临侧头躲开,黏液擦过他脸颊,辣的疼。他松开军刺,那东西还在晶骸头骨里。同时右脚发力,一记低扫踢在晶骸膝窝。晶体碎裂声再次响起,那东西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Свет!(光!)”女人突然用俄语尖叫,然后改成了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强光!用强光!”
陆临没时间思考。他顺势前扑,在雪地上一滚卸掉冲力,同时从背包侧袋抽出了强光手电——品,最大亮度三千流明。他拇指推开开关,将手电对准了正从女人口拔出铁管的那个晶骸,以及刚刚爬起的第三只。
纯白光束刺破幽蓝雪幕,像一柄实体光剑。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两只晶骸同时发出嘶哑的、像是碎玻璃摩擦的尖叫,它们脸上的晶簇疯狂闪烁,身体剧烈颤抖。它们抬起完全晶化的手臂挡住本不存在的“脸”,踉跄后退,仿佛那光是灼热的火焰。
畏光?
“车!那辆车!”女人指向不远处一辆侧翻的越野车,车头灯还亮着,但其中一个灯罩碎了,光束歪斜地射向天空。
陆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冲向越野车,霰弹枪终于滑到手中。他没有试图去摆正车辆,而是一枪托砸碎了另一个完好的前灯玻璃,抓住里面的灯泡和反射碗,猛地一拽——
电线断裂,火花四溅。他双手各抓住一个车灯反射碗,转身,将碗面对准了正重新适应光线、再次扑来的三只晶骸。
车灯的光经过碗状反射面的汇聚,形成两道更刺眼的光锥,精准笼罩了目标。
效果拔群。
晶骸们的尖叫变成了哀嚎。它们皮肤表面的晶体开始冒出细小青烟,动作彻底失控,像没头苍蝇一样互相撞在一起。穿矿工制服的那个甚至开始用晶化的手抓挠自己的“脸”,刮下大片的晶体碎片。
“现在!走!”女人忍着腿痛,将男孩推向陆临方向,自己用铁管撑地想站起来,却闷哼一声再次跌倒。
陆临没有放下“光盾”,一边用汇聚的车灯光退晶骸,一边倒退着靠近女人。男孩先一步冲过来,用瘦小肩膀架起女人的一条胳膊。陆临空出一只手,抓住女人的另一条胳膊,三人以一种狼狈但高效的姿态向木屋撤退。
晶骸们在强光中徒劳地挥舞手臂,却不敢穿越那片光域。
十几米的距离像是永远走不到头。女人的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男孩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陆临的手臂因为要持续稳定反射碗的角度而开始酸痛,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终于,他们撞进了木屋的门。
陆临最后扫了一眼外面——三只晶骸还在光域边缘徘徊,但更远处的树林阴影中,又出现了更多摇晃的、闪着幽蓝光芒的身影。他猛地关上门,上老旧但结实的门栓,又将屋里唯一的木桌推过来顶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门板,第一次真正地喘息。
木屋里一片昏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不祥的幽蓝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寒冷和血腥味。
女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左腿的扭曲角度看得人心惊。她快速检查了男孩的情况,用俄语低声问了几句,男孩摇头,指着她流血的手臂。陆临这才注意到,女人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的伤口不深,但诡异的是——伤口边缘凝结的不是血痂,而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淡蓝色晶体。
晶体在幽蓝光线下微微闪烁。
女人顺着陆临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伤口,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恐惧、了然,还有某种深沉的悲哀。她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汉语开口,语速很快但清晰:
“没时间了。它们会越来越多。你有车吗?”
陆临摇头,指向后窗:“雪地摩托,没油了。你们的?”
“我们的车翻了。电池也许……还能开五公里。不够。”女人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平板电脑,屏幕已经碎裂,但她还是按下了电源键。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起来。她快速滑动,调出一张地图,放大西伯利亚区域,一个红点正在闪烁。“这里。旧苏联军事掩体,往南五十公里。可能有补给,武器,也许……净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陆临问,目光仍盯着她手臂上那诡异的晶体伤口。
女人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的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西伯利亚的冰锥。
“我叫叶琳娜。叶琳娜·伊万诺娃。我在通古斯二号矿工作,滤晶矿。”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爆炸前三小时,我们收到了深地层监测站的信息。来自地下七层的深度。”
她将平板转向陆临。屏幕上是一行简短的俄文,背景是不断跳动的深地层共振波形图。下面有自动翻译的汉语小字:
【别唤醒它们】
“它们?”陆临重复。
叶琳娜正要回答,窗外突然传来更多玻璃碎裂般的尖叫,比之前的更密集、更近。同时,某种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开始从四面八方靠近木屋。
很多。
非常多。
男孩阿里扑到窗边,只扒着缝隙看了一眼,就惊恐地缩回头,用雅库特语急促地说着什么,手指颤抖地指向外面。
陆临不用看也知道。
它们来了。
更多的它们。
叶琳娜将平板塞进怀里,挣扎着想站起来,目光扫过陆临背后的霰弹枪和他腰间的军刺残留的血迹(晶屑?)。她最后看向陆临,问话简短如:
“你能打。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陆临看了一眼顶住门的木桌,又看了一眼女人手臂上那不断缓慢生长的淡蓝晶体,最后看向窗外——那片被幽蓝光芒彻底吞噬的天空,以及光芒下,正如水般从铅灰色雪原尽头涌来的、无穷无尽的闪烁蓝点。
他知道,他等死的子,结束了。
他弯腰,从背包里拿出那半壶伏特加,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然后他将酒壶扔给叶琳娜。
“陆临。”他说,重新给霰弹枪上膛,咔嚓一声,在昏暗的木屋里格外清晰。“我们走。”
木屋外,晶骸的嘶吼与晶体摩擦声已汇成一片死亡浪,拍打着这间摇摇欲坠的木屋。而在更远的北方,滤晶矿的方向,一道比之前所有光芒都要粗大、都要邪恶的幽蓝光柱,正缓缓刺破云层,连接天地。
像一座灯塔。
为某些正在苏醒的东西,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