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在新公寓的第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雨里，隔着层层雨幕，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轮廓虚浮，没有实体，只有那双眼睛异常清晰。那影子轻声说，从今天起，你的一切我都在看着。你逃不掉的。夏星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影子一步步飘近，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恐、无助，像个被困住的小动物。然后那影子伸出手，触感冰凉如雾，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用温柔却冰凉的语气说，睡吧。夏星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呼吸急促，心脏剧烈跳动，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伸手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种冰凉的触感。窗外天还是黑的，凌晨四点。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他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躺回床上试图继续睡。但那一双眼睛一直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床单是他喜欢的浅蓝色，柔软而净，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第二天上午，夏星正在学校赶作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辅导员李老师发来的消息，让他有空去一趟办公室。夏星的心跳慢了一拍。心想李老师平时很少联系他，会不会是因为补助的事情找他？这笔钱对他很重要。他手头只剩一千五百块了，不懂能不能撑到下个月。图书馆里很安静，周围都是埋头自习的学生，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敲键盘，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夏星把课本塞进书包，起身往行政楼走去。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一切都那么平常。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夏星的脚步声在回响。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他推门进去，李老师正在看电脑，桌上堆着一叠文件。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夏星坐下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书包带。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看着他说，你的贫困补助申请被驳回了。夏星的口像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他问为什么会被驳回，是我不符合申请条件吗？李老师打断他，带着歉意说，不是条件的问题，学校系统审核的时候发现你的账户有一笔奖学金，金额超过了补助的收入上限，所以自动取消了资格，你上学期评上了国家励志奖学金，八万块，这个月初刚发放。夏星脑子一片空白，心想他什么时候申请过奖学金。
李老师看着他茫然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说你不知道吗？学校公示栏有通知的，可能是你平时忙着打工，没注意到。她翻出一份文件说，这笔奖学金是星河教育基金会专门为困境学生准备的资助，由校友捐赠设立，你符合条件，学院帮你申请了，学校在发放过程中发现你的银行卡被冻结了，导致无法发放。夏星愣住了，问冻结？李老师看着他说，银行那边说你的账户突然收到大额款项，触发了反洗钱审核系统，需要核实资金来源。李老师叹了口气说，所以你需要去银行询问一下情况。夏星说了声谢谢老师，出了办公室。
刚走出行政楼，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星河教育基金会】尊敬的夏星先生，恭喜您获得本年度国家励志奖学金，金额八万元整。款项已于本月5发放至您的银行账户，请注意查收。如有疑问请致电400-825-6890。夏星盯着那条短信，心里更乱了。他从来没申请过什么奖学金，也没听说过星河教育基金会。但他现在没时间细想，银行那边的事更要紧。他收起手机，往校门口走去，准备去银行问清楚账户冻结的事。
他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轮到他，递过身份证和银行卡，问能不能帮他查询一下这张卡被冻结的原因。柜员接过证件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皱了起来，说您的账户确实被冻结了，最近银行系统出现了一些故障，部分账户被自动锁定了，需要进入人工审核流程才能解冻。夏星愣了一下问审核大概需要多久。柜员说需要一到三个月，系统故障影响的账户比较多，后台正在排队处理，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审核完成后会通知他。夏星站在柜台前，脑子里有些发懵。一到三个月，他现在连下个月的伙食费都没有，怎么可能等那么久？他问有没有办法快一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柜员摇了摇头，说抱歉，这是系统故障导致的，前台没办法预，可以先回去等通知。夏星说了声谢谢，接过柜员递来的回执，转身离开。
他走出银行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很亮，天很蓝，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正常世界之外。系统故障，一到三个月，补助被驳回，奖学金拿不到，他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站在街头，脑子里一片混乱。补助被驳回，奖学金被冻结，他现在身上只剩几百块现金，撑不到月底。他该怎么办？
下午夏星去了咖啡厅。这是他打工的地方，老板娘刘姐人很好，平时对他挺照顾。他今天正好有班，想早点过来，看看能不能多加点班多挣点钱。他推开咖啡厅的门，发现刘姐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表情有些凝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咖啡厅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压抑。刘姐抬起头看到他，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说先别换衣服。夏星停下动作，心里隐隐不安。刘姐叹了口气说咖啡厅最近生意不太好，店里需要缩减人手了，她觉得夏星是个好孩子，工作也很认真，就拿出了厚厚一沓信封给他，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下个月你就不用来了。被辞退了。夏星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份工作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每个月两千块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吃饭、买画材、付交通费。现在连这个都没了。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怪刘姐，咖啡厅确实生意不好，他看得出来，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刘姐也知道他一个人不容易，对他说我会帮你留意着，如果有其他地方招人，第一时间告诉你。夏星说了声谢谢刘姐，接过信封，声音有些发虚，说先走了。
他走出咖啡厅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很亮，天很蓝，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补助被驳回，账户被冻结，工作被辞退，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天发生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撑下去，以为只要省一点就能熬过这个学期，但现在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他没有钱了，真的没有钱了。他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笑着打电话，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在路边摊买小吃，每个人都那么忙碌，每个人都那么正常，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想回公寓，那个地方让他觉得不自在，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咖啡厅门口。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虽然被辞退了，但他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发呆。咖啡厅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夏星捧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补助被驳回，账户被冻结，工作被辞退，银行卡要审核一到三个月，他现在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撑不到月底，他能怎么办？他能去哪里？他能找谁帮忙？他想不出答案。他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的倒影，突然觉得很累。真的很累。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他靠助学贷款读大学，靠补助和生活，他以为自己能撑下去，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熬过去，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读完大学找一份工作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好像连这个都很难。
一个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夏星猛地抬头愣住了。是那个男人——那个被他泼了一身咖啡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桌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夏星下意识地站起来，说上次的事对不起，不是故意的。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没关系，一件衣服而已。他在夏星对面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看着他，说又见面了。夏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走，他不想和这个男人有太多交集。他抓起书包想转身离开，说我还有事，先走了。等一下，男人叫住他，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夏星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这个男人想知道他的名字？夏星，他说，我叫夏星。夏星，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我姓沈，沈钰。沈先生您好，夏星礼貌地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了，先走了。他转身想走。等一下，沈钰叫住他，说我经常来这里喝咖啡，见过你几次在这里打工，今天看到你的表情不太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夏星低下头，没有说话。沈钰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说我名下有一家设计公司，最近在招画师助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试试。夏星抬起头看着沈钰，有些惊讶。沈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如果感兴趣，明天上午十点，名片上的地址来面试。夏星看着那张名片愣住了。画师助理？这正是他想做的工作，他学的是画，一直在找相关的实习机会。他问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机会，声音有些犹豫。沈钰看着他说我经常来这家咖啡厅，看到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就关注你了。夏星站在那里看着沈钰，心里有些复杂。这个男人说的话很平静，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就好像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他现在走投无路，这或许真的是一个机会。我愿意试试，夏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好，沈钰看着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你。他站起身端起咖啡杯，说他还有事先走了，让夏星考虑一下。门被推开，风铃响起，沈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夏星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名片，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陌生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真诚。
他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正面是沈钰两个字，背面是一个公司地址和电话，还有一行小字——星河创意设计有限公司。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晚上夏星回到公寓，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查了一下那张名片上的公司。星河创意，一家设计公司，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他又查了一下沈钰这个名字，没有找到太多信息，只查到他是几家公司的股东，背景很低调。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沈总你好，我是夏星，他的声音有些涩，说那工作我想去试试。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好，沈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笃定，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你。电话挂断了。夏星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知道他现在被到了悬崖边上，面前只有一条路——接受沈钰的帮助。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余光瞥见烟雾报警器上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红光闪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夏星皱了皱眉，心想大概是光线折射吧，新装修的房子，各种设备都是新的，也许只是指示灯。他没再多想，倒完水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明天的面试。这份工作来得太及时了，就好像……好像有人专门为他准备好的一样。夏星摇了摇头，自己想太多了。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夏星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沈钰坐在落地窗前，面前的屏幕上，卧室的画面清晰可见。少年翻身的时候，被子滑落了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沈钰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停在那截脖颈的位置，眼神深邃。五年了，他等了整整五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他看着少年长大，看着他在困境中挣扎，看着他一点点变得更加坚韧。现在，终于可以开始收网了。房子是他准备的，监控是他装的，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少年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便宜的住处，殊不知，他已经走进了笼子。沈钰低声说，睡吧，你已经在我的笼子里了。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病态的执着。这一次，你再也逃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