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话筒如丛林般递来,问题接踵而至。
谈及同期其他热门影片时,郭小明言辞圆融,笑意温煦。
这个圈子讲究的是人抬人,他深谙此道。
直到某个记者将话题引向那个名字——叶莫。
尽管在场媒体多受邀请,但猎奇的本能仍驱使着他们抛出这个敏感的问号。
郭小明神色未变,身侧的吴一凡与杨蜜亦保持着一贯的优雅。
他们都是浪里走过的人,怎会因一句诘问而失态?
在郭小明看来,叶莫的作品从来不足挂齿,甚至不值得他投去一丝目光。
但此刻撕破脸皮未免有 ** 份。
于是他只淡淡抛下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应,便不再多言。
记者们还想转向杨蜜追问,四人却已转身踏入影院大门,将鼎沸的人声与闪烁的镜头一并关在了厚重的玻璃门外。
走向影院入口的瞬间,杨蜜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侧过脸朝斜后方望去。
郭小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到街灯下流动的人群。”在看什么?”
他问。
杨蜜收回目光,唇角轻轻一扬:“没什么。”
——那个方向,是叶莫电影首映场的所在。
她在心底无声地冷笑。
等今夜散场,等票房数字尘埃落定,叶莫就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会后悔的,会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之间早已拉开的、遥不可及的距离。
相隔不过两条街,另一家影院的门口同样挂着首映活动的横幅。
只是比起《爵迹》红毯上簇拥的媒体与粉丝,这里的场面堪称寥落。
稀稀落落的记者,多半是收了车马费才肯到场;零散站在栏杆外的几个年轻人,手里举着的手写牌上竟写着叶莫的名字。
叶莫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尚未有任何作品面世,哪来的粉丝?上前聊了几句才明白——这几人笑着坦言,纯粹是被他一张脸吸引来的。”颜值即正义嘛!”
其中一个女孩眨眨眼。
叶莫失笑,还是认真地为每人签了名,合影,然后转身与沈藤、迪丽热芭等人一同走向影厅。
其实团队里劝过他:首映式办得如此简陋,不如不办。
但叶莫坚持要走这个形式。
这是他的起点,寒酸也罢,冷清也罢,他都要亲自站在这里,迎接属于自己的第一次。
厅内灯光渐暗,座位仅坐了三分之一。
受邀的记者、影评人、以及少许通过活动招募的观众分散在空旷的座椅间。
与那些动辄包下整座豪华剧院或五星酒店宴厅的首映相比,这个场子确实显得寂寥。
但流程依旧一步一步进行。
主创人员依次上台,主持人的提问在略显空旷的影厅里响起,问题围绕着这部电影的诞生,关于角色,关于拍摄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夜。
叶莫握着话筒,目光掠过台下稀疏却专注的面孔,声音平稳而清晰。
采访环节持续了约莫三十分钟,叶莫与主创团队才重新落座。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在正式放映前,其实还有一段歌舞表演的曲。
曾有某位知名导演,在自家电影的首映礼上请来数位歌星,接连唱了一个多钟头,几乎将影院变成了个人演唱会现场。
首映式的阵仗固然要紧,但归结底,影片本身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倘若电影品质不过关,那么前期造势越是轰轰烈烈,后便越可能沦为笑谈。
坐在叶莫身侧的,是个帽檐压低、口罩遮面的人。
那自然是迪丽热芭。
她推掉了整个春节期间的各类邀约,专程赶来,只为给叶莫捧场。
出席这场首映,于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忐忑挥之不去——她不确定杨蜜若知晓了会作何反应。
或许,这忐忑里也掺杂着些许心虚。
她有些害怕被杨蜜察觉自己与叶莫如今的关系。
平心而论,她并未做错什么。
即便早在杨蜜与叶莫尚是情侣时,那份朦胧的好感便已在她心中萌芽,但彼时她与叶莫之间始终清清白白,未曾逾越半步。
她是在那两人分手之后,才真正走向叶莫的。
然而杨蜜一贯强势的作风,让迪丽热芭下意识选择了暂且隐瞒。
叶莫尊重她的意愿。
他从不迫她必须公开露面,或承认什么。
何时公开、以何种方式公开,他都交由迪丽热芭自己决定,正如当初杨蜜主动选择将恋情公之于众一样。
影片开始了。
片头字幕逐一浮现,叶莫的名字接连闪过。
若此刻银幕上出现的是某位国际大导的姓名,观众大抵会感到与有荣焉。
可当这一连串头衔——导演、编剧、制片——皆归于叶莫一人时,场间隐约流动的,反倒是一丝微妙的唏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背后多半是无人愿意为他这部作品挂名担责,从监制到出品,只得他独自扛起。
就连《夏洛特烦恼》的发行方,也赫然标注着叶莫自家的“莫鼎娱乐”
。
以这家刚刚拿到资质、毫无基的新公司而言,能在院线争取到如此高的排片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电影行业里,一部影片能够获得多少放映场次,远不止取决于导演的声望、演员的阵容或是制作方的背景,更关键的力量往往来自负责推广与发行的公司。
实力雄厚的发行方,能为同一部电影争取到比普通公司高出十几个百分点甚至更多的排片机会。
若非叶莫在背后运作,《夏洛特烦恼》恐怕连登陆春节档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一举拿下百分之十五的排片比例。
影院内灯光渐暗,银幕亮起。
故事开场不久,第一个令人捧腹的情节便出现了——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夏洛,转眼却因外套被车门夹住,在昔同窗面前狼狈出丑。
观众席间顿时漾开一片笑声。
虽非满场皆笑,但多数人都被这巧妙的设计逗乐了。
成功的喜剧未必需要征服每一张面孔,能赢得大多数人的会心一笑便已足够。
坐在叶莫身旁的迪丽热芭,一直微微绷紧的指尖终于松了松。
从影片开场起,她的心神就未曾放松过。
她所挂念的并非自己投入的那笔资金,那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她真正在意的是如果这部电影反响冷淡,可能会给叶莫带来的打击。
此刻听到四周响起的笑声,她悄悄松了口气。
既然第一个笑点已经奏效,后续那些更加精彩的桥段,应该也能同样抓住观众的情绪。
剧情继续推进。
放映厅里笑声此起彼伏,当夏洛在楼下向大爷打听马冬梅的住处,反复确认“马什么梅”
“什么冬梅”
时,全场爆发了自开映以来最热烈的一次哄笑。
就连那些被叶莫特意邀请来的影评人,嘴角也忍不住扬了扬。
不过他们的反应终究比普通观众克制几分。
这并非出于矜持,而是因为他们阅片量更大,对影片的审视也往往更为严苛。
平心而论,看到现在,他们对《夏洛特烦恼》的整体评价只能算是中等。
故事线条简单直白,缺乏值得反复咀嚼的深意,更像一份轻松速食的娱乐快餐。
它不至于糟糕,但也难以唤起他们由衷的赞叹。
而这恰恰是叶莫所追求的——他并不打算让观众耗费心神去解读深意,只希望他们在观影时能彻底放松,随着剧情不时开怀一笑。
即便影片在临近结尾处试图点明某些人生感悟时,夏洛死缠烂打追着马冬梅的种种场面,依然透着挥之不去的诙谐与热闹。
光影流转间,银幕上的悲欢离合终于落幕。
影院里响起疏密不一的掌声——前排记者与评论家们的应酬式轻拍,与后排观众席间涌起的、带着温度的热烈回响交织在一起,甚至有人起身朝创作团队的方向张望。
叶莫携众人立身致意。
他清楚,这最初的喝彩里,浸着期待,也藏着审视。
他始终觉得,走进黑暗中的影厅,本是为寻一场轻盈的梦。
如同许多人翻开小说,只为暂避现实的纷扰。
若故事故作高深如谜,或字里行间埋着令人不快的尖刺,那便失了最初的本意。
因此这第一部作品,他并未选择那些需要仰望的深刻主题。
至于未来是否会涉足更幽微的领域,那是以后的事了。
时代早已不同。
随着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便能连通一切,昔影评人那定夺口碑的权力,正悄然消散。
各类评分网站兴起,成了更多人踏入影院前的灯塔。
寻常观众更愿相信同类人的只言片语,而非少数专家的长篇大论。
有时,两方的眼光仿佛隔着鸿沟:大众喜爱的,可能被斥为浅薄直白;大众漠然的,反被冠以晦涩的深意。
当然,并非所有洞察都无价值。
仍有目光犀利的评论者,能剖开表象,触及寻常视线不及的肌理。
叶莫此番邀请他们,多少带着些沿袭旧例的意味。
他明白,对于《夏洛特烦恼》这样的故事,他们的笔莫,已很难左右票房的汐。
散场灯光亮起时,身旁的迪丽热芭仍沉浸在结局的余韵里。
她眼中漾着笑意,凑近低语:“要是你也能像夏洛那样,整天绕着我转就好了。”
叶莫眉梢微动:“你当真?”
她偏头想了想,随即莞尔:“还是算了……我怕是没多久就头疼了。
不过,”
她语气轻软下来,目光却认真,“你要一直一直对我好。”
“这何须说出来。”
叶莫望进她眼里,声音平静,却像许下了什么。
她抿唇,笑痕甜得像化开的糖。
掌声渐歇,人群开始流动。
而午夜的钟声即将敲响,另一批观众正等待入场。
零点的放映,与明正式公映的数字,即将成为悬在心头的第一道刻度。
对于一部没有前光可借、没有旧情可依的全新故事而言,这最初的数字,便是它面对世界的第一声心跳。
对于某些特定类型的影片而言,这两项数字的参考价值便显得微乎其微。
原因在于,它们往往伴随着强烈的**波动性**。
以电影版《爱情公寓》为例,首映当便斩获三亿余元票房。
若仅观此首成绩,任谁都会断定这必将是一部冲破三十亿票房的爆款之作。
然而其最终总票房却止步于五亿出头。
《爱情公寓》能创下如此惊人的首数据,源在于系列电视剧多年累积的深厚观众情怀。
再看《唐人街探案3》,首票房冲破十亿大关,刷新历史纪录。
按常理推断,此片本应超越《战狼2》,登顶华语影史票房榜首,可结局却……
午夜场数据对《夏洛特烦恼》而言并无意义,毕竟深夜观影者本就寥寥。
但上映首——更准确说是首晚间——的票房表现,对这部影片却至关重要。
首映礼落幕,叶莫领着迪丽热芭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当一位姑娘愿意随你归家,往往意味着……
“莫哥,今天不行哦。”
迪丽热芭眨着眼轻笑,“我家亲戚来了。”
“真的假的?”
叶莫顿时泄了气。
偏挑这时候来,往常不都是初二才走亲戚的么。
“要不要验证一下呀?”
迪丽热芭抿唇笑道。
“罢了罢了。”
叶莫摆摆手。
此刻已是除夕深夜十一点多。
二人决定彻夜不眠,反正守岁本是除夕传统。
他们备了些零嘴饮料,漫无边际地闲谈。
多半是叶莫在说,迪丽热芭托腮听着。
叶莫向她描绘着蓝图:要打造市值万亿的娱乐王国。
迪丽热芭凝望着他,眼中漾着粼粼光晕。
她全然不觉这是妄言,反而深信他必能实现这一切。
若非今确有不便,她恐怕早已……
次上午十一点多。
晨曦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叶莫的眼睑上。
他睁开眼,迪丽热芭正蜷在他臂弯里,呼吸轻缓。
昨夜他们聊到天际泛白才睡下,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依偎着沉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