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县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知了叫得人心烦。
苏记修车铺窝在县城东头一条巷子深处,铁皮棚顶被太阳晒得能煎鸡蛋。棚子底下堆满了报废零件、废机油桶和几台等着修的烂摩托,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陆擎蹲在地上,两只手黑得跟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正在拆一台老嘉陵125的发动机。
十六岁,瘦,个子倒是不矮,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一双眼睛特别亮,盯着零件的时候像是要把每个螺纹都数清楚。
他来这个修车铺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从怀远二中初三毕业,成绩烂得可以糊墙。家里只剩一个,地里刨不出几个钱。村里人说:娃儿去广东打工吧,电子厂一个月三千多。
陆擎没去。
他站在村口看着南下的大巴,脑子里全是摩托车——那种两个轮子、一拧油门就能把风撕碎的东西。从记事起,他就觉得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不是鸟叫,是发动机的轰鸣。
于是他来了县城,找到苏记修车铺,跟老板苏建国说:包吃包住就行,工钱先不要,我来学修车。
苏建国看了看这个瘦猴一样的少年,问他:"你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但我学得快。"
苏建国笑了笑,指了指角落里一堆报废零件:"那就从洗零件开始。"
三个月下来,陆擎从洗零件升级到了拆发动机。进步确实快,苏建国嘴上不说,心里有数——这小子对机械有种天生的直觉,别人看一遍记不住的结构,他看一遍就能在脑子里拆开再装回去。
但苏建国没打算夸他。学徒嘛,夸多了尾巴翘上天。
"陆擎!那台嘉陵你拆完了没有?"苏建国从铺子前头喊过来,嘴里叼着一烟,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快了!"陆擎头也不抬。
这台老嘉陵是附近村民送来的,发动机报废,车主本来想扔了,苏建国收了五十块钱留着当教学道具——拆着玩,反正修不好。
陆擎把缸头卸下来,开始拆曲轴箱。手指灵活得不像一个只学了三个月的新手,扳手在掌心翻转,每一下都脆利落。
他喜欢这个过程。
发动机在别人眼里是一坨铁,在他眼里是活的。每个齿轮、每轴承、每个密封圈都有它的位置和脾气,配合好了,它就会替你把汽油变成速度。
这比任何课本都有意思。
曲轴箱打开,他探头去看里面的轴承。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什么。
一阵麻感从指尖窜上手臂——不对,是电。
陆擎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强电流弹了出去。后脑勺撞上身后的工具架,"哐"一声巨响,扳手和螺丝刀哗啦啦砸了一地。
苏建国的烟都掉了:"陆擎!"
他冲过来的时候,陆擎已经躺在地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苏建国慌了,蹲下来掐人中,又拍脸。铺子后头跑出来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是苏建国的女儿苏念。
"爸,怎么了?"
"这小子被电了!快打120!"
苏念愣了一秒,转身去拿电话。但她刚转身,陆擎咳了一声。
"别……别打……浪费钱。"
陆擎睁开眼睛,脑袋嗡嗡的,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开会。他挣扎着坐起来,后脑勺摸到一个包,嘶了一声。
苏建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小子命大!那台发动机线路有问题,我忘了跟你说——"
"您确实没说。"陆擎揉着后脑勺,龇牙。
苏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他没死,脸上的慌张迅速变成了嫌弃:"赔不起你医药费,你别死在我家铺子里。"
"放心,死也不死这儿,嫌风水不好。"
苏念气得转身就走。
陆擎晃了晃脑袋,眩晕感在慢慢消退。他撑着工具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事,手还能动。
他低头看那台闯祸的老嘉陵发动机,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翻倒的缸体。
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一瞬间——
陆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层……东西。
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光。
那层光像是覆盖在缸体表面的全息投影,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
【零件名称:嘉陵CJ125缸体】
【材质:灰铸铁HT200】
【当前状态:报废——缸壁磨损超标0.37mm/气门座圈龟裂/水道堵塞率62%】
【极限性能:不可修复】
陆擎呆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层蓝光还在。
他松开手,蓝光消失了。
他又碰了一下。蓝光再次浮现,数据清晰得像印在眼睛里。
"……什么鬼?"
陆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电坏了脑子,产生了幻觉。但那些数据太具体、太精确了——灰铸铁HT200,这个他知道,苏建国教过他,嘉陵老款的缸体确实用这个材质。磨损超标0.37mm?他拆的时候就感觉缸壁不对,手感毛糙,但没量过具体数值。
现在这层蓝光直接告诉他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零件。他弯腰,拿起一曲轴。
蓝光瞬间浮现:
【零件名称:曲轴总成】
【材质:球墨铸铁QT600-3】
【当前状态:主轴颈磨损0.12mm/连杆轴颈椭圆度0.04mm/轴承配合间隙超限】
【极限性能:修复后可恢复约75%原始性能】
【改进建议:若更换42CrMo锻钢材质+氮化处理,极限转速可提升40%】
陆擎拿着那曲轴,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幻觉。
他看到的这些数据,每一条都和他过去三个月学到的知识对得上——但精确了一百倍。他学到的是"缸壁磨了",这玩意告诉他的是"磨了0.37mm"。他学到的是"曲轴有问题",这玩意告诉他的是"连杆轴颈椭圆度0.04mm"。
还有改进建议——42CrMo锻钢加氮化处理?他连42CrMo是什么都不知道,但那条建议就那样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陆擎放下曲轴,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一个正常人被电了一下,然后眼睛能看到零件的数据?这是科幻电影里才有的事。
但他没害怕。
他兴奋。
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十六岁的陆擎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能让他做到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
他站起身来,假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苏建国还在旁边念叨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摆了摆手:"苏叔,没事,就麻了一下。"
"麻了一下?你整个人飞出去半米!"
"那说明我轻嘛。"
苏建国懒得跟他贫嘴,转身去前头接活了。
陆擎确认没人注意他,快步走到铺子角落。
墙边靠着一台苏建国下午刚修好的钱江125,车主明天来取。苏建国修了整整一天,换了活塞环、调了气门间隙、清洗了化油器,拍着脯说"没问题了"。
陆擎走过去,把手放在了发动机壳体上。
蓝光浮现。
数据刷刷地跳出来。绝大部分显示正常——苏建国的手艺确实扎实,二十年不是白的。
但有一条数据,让陆擎的眼睛眯了起来。
【曲轴轴承·左侧】
【当前状态:微裂纹——长度0.8mm/深度0.15mm/扩展速率:中高】
【预估剩余寿命:约37小时持续运转】
【风险评估:高温高转工况下存在抱死风险】
陆擎盯着那行红色的警告符号,缓缓把手收了回来。
苏建国修了一天,把能看见的问题全修好了。
但曲轴轴承里面的微裂纹,肉眼看不见,常规检测也很难发现。那条裂纹就藏在轴承内圈的滚道上,只有拆开轴承、用专业探伤设备才能查到——一个县城修车铺不可能有那种设备。
37小时。
如果车主明天取了车,正常骑行的话,大概三四天就会出问题。运气好,发动机熄火趴窝。运气不好——高速行驶中抱死,人飞出去。
陆擎站在那台钱江125旁边,一只手在裤兜里,咬着嘴唇。
说,还是不说?
说了,苏建国一定会问他怎么知道的。一个学了三个月的小学徒,凭什么说师父修了一天的车有暗伤?他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眼睛能看见零件数据"吧?
不说,万一车主真出事了呢?
铺子前头传来苏念的声音:"陆擎,过来端饭!磨蹭什么呢!"
陆擎看了一眼那台摩托,又看了一眼发动机壳体上已经消散的蓝光残影。
他做了个决定。
"来了。"
他转身朝前头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开口,才能让苏建国信他。
盛夏的傍晚,天边还挂着一点残光。
陆擎端着一碗米饭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扒了两口,忽然抬头看向远处公路上一闪而过的摩托车尾灯。
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他嘴角弯了一下。
"机械之眼"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刚才吃饭的时候想的。
中二是中二了点,但——
挺配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