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秋病来得很突然。
那天她从公司回来,脸色就不太对。阿姨做好晚饭端上桌,她只喝了两口汤就说饱了,上楼的时候脚步虚浮,扶着楼梯扶手走了好一会儿才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衍珏那天难得回来得早,坐在餐厅吃阿姨留的饭。阿姨一边擦灶台一边念叨:“太太脸色好差,是不是该请个医生来看看?”
他没当回事。沈听秋平时就吃得少,他以为是老毛病——谈判桌上那么精明的一个女人,在照顾自己这件事上却马虎得很。
直到夜里十一点多,他从书房出来准备洗澡,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听到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起那个雨夜。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音,同样让他心里一紧的预感。
“沈听秋?”他敲了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用了力。“听秋?”
还是没回应。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沈听秋半躺在床上,被子只拉到腰部,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面淌下来,滴在地毯上,刚才那声响大概就是这个。
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裂,呼吸急促而浅。
顾衍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弯腰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发烧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沈听秋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看了他两秒才认出是谁。“衍珏?”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
“别说话。”他打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去找体温计。
抽屉里没有,柜子上也没有。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瓶——上次他把标签撕了,但药瓶还在。他拧开瓶盖看了一眼,是普通的维生素,不是什么大病。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烧成这样还只吃维生素,她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
体温计在浴室找到了,电子的那种,他拿回来塞到她腋下。三十八秒后,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39.7度。
高烧。
“家里有退烧药吗?”他问。
沈听秋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指了指梳妆台下面的小抽屉。顾衍珏拉开一看,里面确实有药,但过期了快半年。
他深吸一口气,把过期的药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拨了家庭医生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的声音带着睡意:“顾少?”
“发烧,39度7,过来一趟。”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他去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叠好敷在她额头上。沈听秋被冰凉的毛巾激得缩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
“别睡,”顾衍珏在床边坐下,“等医生来看过再睡。”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不太平稳的呼吸。顾衍珏坐在床沿,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又长又翘,微微卷着,像两把小扇子。平时她会涂睫毛膏,让这双眼睛看起来冷静又疏离,但此刻素颜躺在床上,所有的伪装都被烧掉了,露出底下的脆弱和疲惫。
她的嘴唇得起皮,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口。他看了几秒,起身去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沈听秋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嘴唇太了,”他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别看我,闭眼。”
她没闭眼,就这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那种柔软让他心跳快了半拍,但他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出来,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换了条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衍珏。”她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顾衍珏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看起来湿漉漉的,像雨后的青石板路。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咳嗽声打断了他的疑问。
被子滑下来露出她的肩胛骨,单薄得让人心疼。顾衍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祖母说的那句话——“她不容易。”
她确实不容易。一个人在沈家长大,没有母亲,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虎视眈眈,嫁给一个把她当方的男人,连生病都不敢麻烦别人。她所有的得体、疏离、客气,都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生活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保护色。
他在她身后坐了很久,久到湿毛巾都变成了温的。
“沈听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我没觉得你麻烦。”
她没动,但他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说让你避开,是因为我以为你也不想靠近,”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你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听秋慢慢转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家庭医生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林,是顾家用了十几年的老医生。他进来的时候看到顾衍珏坐在床边,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翻了下眼皮。
“急性扁桃体炎引发的高烧,”林医生一边开药方一边说,“挂两天水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她免疫力有点低,平时要注意休息和营养。”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顾衍珏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媳妇身体这么差,你平时怎么照顾的?
顾衍珏难得没有反驳。
林医生给沈听秋扎上点滴,交代了注意事项,拎着药箱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今晚要有人看着,点滴打完拔针,不然会回血。”
门关上之后,顾衍珏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沈听秋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嘴唇还是,脸色还是白,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顾衍珏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的会推到下午。
助理秒回了一个问号,大概是因为他从不轻易推会议。他没解释,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着吊瓶。
药水快滴完的时候,沈听秋忽然开口了。
“你不用在这守着,”她的声音还是哑,但比之前清楚了一些,“我可以自己拔针。”
“你会拔针?”
“以前住过院,护士教过。”
顾衍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想起她说“以前住过院”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人,住过院,学会了自己拔针,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没问,只是在她说完之后说了一句:“闭眼,睡觉。”
沈听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滴药水滴完,顾衍珏起身拔了针。他动作很轻,用棉球按住针眼,拇指压了几十秒才松开。沈听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头舒展开来,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掖好,关了灯,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顾衍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折返回来,把椅子拉近了一些,重新坐下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下。也许是怕她半夜再烧起来,也许是因为她睡着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间屋子里。
又或者,是因为她刚才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他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几个字:明天让阿姨每天给她炖汤。
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买栀子花,放客厅。
打完这两行字,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他没有回主卧。
沈听秋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顾衍珏——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锋利的轮廓柔化了许多。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甚至有一点少年气。
沈听秋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扁桃体炎,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这个男人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他明明可以走的。他们之间没有这个义务,没有这个必要,他甚至可以直接打电话让阿姨或者助理来照顾她。但他没有,他亲自在这里,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上,守了她一夜。
她悄悄坐起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他。
顾衍珏睁开眼睛,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眼沈听秋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退烧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比平时多了几分磁性,“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听秋说,“你……一晚上没回去?”
“嗯,”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烧得太高,怕你半夜又烧起来。”
沈听秋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说,声音有一点哽咽,“就是觉得……不太好意思。”
顾衍珏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只揉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不习惯做这种亲密的动作,但又想做。
“沈听秋,”他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金色的背景,“我们是夫妻。”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夫妻之间,”他说,“不需要说不好意思,也不需要说谢谢。”
这句话他说过类似的——昨晚在电梯口,他说过“不用跟我说谢谢”。但此刻再听一遍,分量完全不同。昨晚那是客套,是礼貌,是一个还算绅士的男人对妻子说的场面话。而今天早晨,在他守了她一整夜之后,这句话从客套变成了承诺。
沈听秋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顾衍珏愣住,伸手去够纸巾,动作有点慌乱。他从没见过她哭——沈听秋在他面前永远得体,永远克制,连笑都带着分寸感。但此刻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高烧后的苍白,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
他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小声说:“我没哭,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顾衍珏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社交的笑,而是那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心脏之后,不由自主露出的、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
“嗯,”他说,“进东西了。”
沈听秋知道他不信,脸一下子红了,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顾衍珏看着被子里鼓起来的那一团,笑意更深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像在安抚一只害羞的猫。
“阿姨煮了粥,”他说,“皮蛋瘦肉的,你喜欢的。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被子里闷闷地传来一个“嗯”字。
他转身走出次卧,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对了,客厅放了栀子花,你待会下去看看喜不喜欢。”
被子里又传来一个“嗯”,这次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欣喜。
顾衍珏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他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揉她头发的那只。
他把手举到眼前,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一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细软、微凉、带着一点栀子花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沦陷。
不对,不是沦陷。沦陷是猝不及防的,是被动的,是无力反抗的。而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沉溺——明知道水很深,但还是想往下走。
他放下手,走进主卧去洗澡换衣服。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衬衫皱了,领口敞着,眼底有一点青色,嘴角却挂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差点没认出自己。
上午十点,沈听秋喝完粥,又睡了一觉。顾衍珏去公司之前跟阿姨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粥要温着不能凉,药要饭后吃不能空腹,栀子花每天换水,太太如果觉得闷就把窗户打开通风。
阿姨听着听着,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最后笑眯眯地说:“顾先生放心,我会照顾好太太的。”
顾衍珏被那个“放心”说得有点不自在,板着脸出了门。
电梯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秋发来的消息:衍珏,谢谢你的栀子花。还有,谢谢你昨晚没走。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次,最后发了一条:不是说了不用说谢谢。
对方秒回:那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收到了。
沈听秋发来一个问号。
他又打了三个字:就够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电梯门打开,他迈出去,走进停车场。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但他的心情明亮得不像话。
他想起沈听秋哭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没哭,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他弯了下嘴角,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期待回家了?
不是回那栋婚房,而是回“家”。
有她在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