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37:03

回程的车里,空气有些凝重。

林初夏点开苏晓发来的帖子链接,标题触目惊心:《深扒陆氏股权转让协议!陆北辰为救家族企业,自导自演深情戏码?!》

主楼用看似严谨的金融分析,将二十年前的协议与近期陆氏股价波动强行关联:

“据悉,陆氏集团旗下晨曦科技近期因技术泄密事件股价持续走低,急需利好消息提振。而陆林两家这份尘封二十年的‘婚约协议’,一旦履行将涉及巨额股权转让,足以成为资本市场的强心剂……”

帖子还附了几张截图:陆氏近半年的股价走势图、晨曦科技技术总监离职的新闻、以及昨晚宴会厅模糊的偷拍——陆北辰单膝跪地,林初夏泪流满面。

评论已经炸了:

【热评:细思极恐!所以昨晚那场表白是演给股民看的?】

【热评:我说呢,陆北辰那种冰山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原来是为了钱。】

【热评:林初夏也是可怜,被当成工具人。】

【热评:楼上醒醒,林家也能分到30%股权,这是双赢的交易好么!】

每一句都像刀子,精准地刺向最脆弱的软肋。

林初夏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

“别看那些。”陆北辰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是水军。”

“你怎么知道?”

“发帖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小时内转发破万,评论风向高度一致。”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并入快车道,“专业团队作,至少五十个账号协同。”

林初夏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谣言?”

“预料到了。”陆北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协议曝光,必然有人做文章。江家不会轻易罢休,陆氏内部也有人不希望股权转让。”

“内部?”

“30%的晨曦科技股权,够很多人眼红了。”陆北辰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二叔,三姑,还有几个元老级股东……谁不想分一杯羹?”

林初夏感到一阵寒意。

她以为昨晚的家宴是结束,现在看来,那只是序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回学校。”陆北辰说,“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恋爱——越正常,谣言越不攻自破。”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陆北辰看了她一眼,“但表演要全套。”

下午两点,金融系阶梯教室。

陆北辰牵着林初夏的手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课堂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怀疑的、羡慕的。

林初夏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像无数针扎在背上。

但陆北辰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燥,力道坚定,仿佛在说:我在。

两人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陆北辰像往常一样拿出平板和笔记本,仿佛周围那些窃窃私语都不存在。

教授进来,开始讲课。讲的是国际金融市场的风险对冲,复杂的数据和模型在黑板上滚动。

林初夏听不太懂,但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假装在看课本。实际上,她在用余光观察陆北辰。

他听课的样子很专注,偶尔在平板上记笔记,手指划动屏幕的速度很快。侧脸线条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时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就好像论坛上那些恶意的揣测,股价的波动,家族的博弈……都与他无关。

但林初夏知道,不是这样的。

课间休息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凑过来。

是顾泽,陆北辰的室友,那个总是一脸阳光的计算机系天才。

“辰哥,嫂子!”他挤过来,压低声音,“论坛那帖子你们看了吗?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把发帖人IP扒出来,还有那些水军的——”

“不用。”陆北辰打断他,语气平淡,“让他们闹。”

“啊?”顾泽愣住,“可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什么为了股权演戏,什么自导自——”

“顾泽。”陆北辰抬眼看他,“我记得你这学期选了《舆论引导与危机公关》?”

“是啊,怎么了?”

“那就当案例分析。”陆北辰合上平板,“看一场真实的舆论战,如何从发酵到高到平息。比课本有用。”

顾泽张了张嘴,最终挠挠头:“行吧……辰哥你总是这么淡定。”

他走后,林初夏轻声问:“真的不管吗?”

“不管。”陆北辰转向她,声音压低,“越是回应,他们越兴奋。沉默是最好的武器——等他们发现攻击无效,自然会寻找新的目标。”

“那要等多久?”

“三天。”陆北辰说,“舆论的注意力周期是72小时。三天后,会有新的热点。”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林初夏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老宅里那些画——七岁喜欢黄色的陆北辰,八岁想当画家的陆北辰,九岁发誓要快点长大的陆北辰。

那个孩子,和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青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怎么了?”陆北辰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在想,”林初夏轻声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演的吗?”

陆北辰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黑板,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林初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

“十二岁那年,我养过一只猫。”

林初夏愣住。

“是只流浪猫,黑白花的,很瘦。”陆北辰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偷偷把它藏在后院,每天省下早餐的牛喂它。它很乖,会蹭我的手,会在我写作业时趴在桌上睡觉。”

“然后呢?”

“然后被父亲发现了。”陆北辰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好学生,“他让人把猫扔了,告诉我:陆家的继承人,不能有软肋。”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他继续说,“把喜欢的藏起来,把在意的伪装起来,把情绪收起来。时间久了,就连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初夏:

“但你是真的。”

四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初夏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酸涩而温暖。

她伸手,在课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北辰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十指相扣。

讲台上,教授还在讲风险对冲模型。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而课桌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像两个共犯,

在众目睽睽之下,

交换了一个秘密。

傍晚,两人在食堂吃饭。

这个时间食堂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角落。陆北辰打了三菜一汤,全是林初夏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林初夏问。

“观察。”陆北辰给她夹了块排骨,“你每周三午餐必点糖醋排骨,周二晚餐必有麻婆豆腐,周一的汤永远是番茄蛋花。”

林初夏愣住了。

这些细节,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那清炒时蔬呢?”她问,“我不记得有点过这个。”

“上周四,你盯着隔壁桌的时蔬看了三秒。”陆北辰语气平淡,“所以应该不讨厌。”

林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吃饭,排骨酸甜适中,豆腐麻辣鲜香,汤的温度刚好。每一口,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恰好是她的喜好,恰好是她的口味。

“论坛的帖子,”陆北辰忽然说,“我让顾泽查了源头。”

林初夏抬起头。

“发帖IP在大楼。”陆北辰夹了块豆腐,动作优雅得像在吃法餐,“但真正推动传播的,是陆氏内部的一个股东账号。”

“你二叔?”

“不止。”陆北辰放下筷子,“我三姑,还有两个元老。他们不想看到股权转让,所以和江家里应外合。”

“那怎么办?”

“已经处理了。”陆北辰喝了口汤,“二叔挪用公款的事,我收集了半年证据,今早交给了董事会。三姑的儿子在国外赌博欠债的流水,我也发给了她本人。至于那两个元老……”

他顿了顿:“他们去年违规作的记录,足够他们提前退休了。”

林初夏听得脊背发凉。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昨晚。”陆北辰看向她,“你睡着之后。”

昨晚。那个她以为他在睡觉,或者在看文件的夜晚。

原来他在收集证据,在布局,在不动声色地清除障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初夏问,“你不怕我觉得你……”

“觉得我可怕?”陆北辰接过话,“觉得我冷血,工于心计,像个怪物?”

林初夏没有否认。

陆北辰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也有点释然。

“因为我不想瞒你。”他说,“我的世界就是这样——算计,博弈,你死我活。如果你要进来,就得看清楚它真实的样子。”

他顿了顿:

“你可以选择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食堂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林初夏想起老宅里那些稚嫩的画,想起那只被扔掉的猫,想起九岁那年被撕碎的梦想。

然后她想起昨晚,银杏叶落下的院子里,他说“你是我的自由”。

“陆北辰。”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嗯?”

“你吃过路边摊吗?”

陆北辰愣住了。

“就是那种,”林初夏比划着,“小推车,塑料凳子,油烟很大,但很好吃的那种。”

“……没有。”

“你逃过课吗?”

“没有。”

“你淋过雨吗?不是坐在车里那种,是在雨里跑,浑身湿透的那种。”

陆北辰摇头。

林初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好啊。”她说,“这些,我带你一一体验。”

“你的世界是算计和博弈,我带你去看糖醋排骨和麻婆豆腐。你的战场是董事会和股价,我带你去坐塑料凳子和吃路边摊。”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你说我是你的自由。”

“那从今天起,你也是我的。”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食堂的灯光依然惨白,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竟有了温度。

陆北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林初夏。”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哑。

“嗯?”

“我不吃辣。”

林初夏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麻婆豆腐,太辣。” 陆北辰认真地说,“下次,点清淡点的。”

愣了三秒,林初夏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食堂里回荡,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

陆北辰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扬起。

那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

像冰川初融,

像铁树开花,

像他七岁时画的那幅向葵,

终于见到了太阳。

晚上七点,陆北辰送林初夏回宿舍。

走到楼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晚上,”他说,“有空吗?”

“有课,但可以逃。”林初夏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居然这么自然地说出了“逃课”。

陆北辰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逃。下课我来接你。”

“去哪?”

“保密。”陆北辰说,“但保证——没有算计,没有博弈,没有董事会和股价。”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像星星坠入了琥珀。

“好。”林初夏点头。

陆北辰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肩上拈下一片什么东西。

是银杏叶。

很小的一片,金黄色的,像把小扇子。

“从老宅带回来的。”他说,把叶子放在她掌心,“留着吧。”

林初夏握紧叶子,边缘有些扎手,但很真实。

“陆北辰。”她叫住他。

“嗯?”

“你今天在课堂上说的那些,”她看着他,“把喜欢的藏起来,把在意的伪装起来……你现在还在那样做吗?”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递给她。

林初夏接过。

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她趴在图书馆桌上睡觉,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第二张:她在画室画画,侧脸专注,手里拿着画笔。

第三张:昨晚,在银杏树下,她抬头看落叶,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

没有滤镜,没有修饰,甚至有些模糊。

但每一张,都拍得很认真。

“这些,”陆北辰轻声说,“我没藏。”

林初夏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冷静的、理性的、工于心计的陆北辰。

这个也会偷偷拍她照片的陆北辰。

这个说“你是真的”的陆北辰。

“陆北辰。”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嗯?”

“低头。”

陆北辰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林初夏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转身就跑,冲进宿舍楼,不敢回头。

留下陆北辰一个人站在原地。

许久,他抬起手,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有点烫。

像被阳光吻过。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牵她手时的温度。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而不是那个二十二岁就扛起一切的陆北辰。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顾泽发来的消息:

顾泽:辰哥!最新消息!江氏那边撤水军了!论坛帖子热度开始降了!

陆北辰扫了一眼,没回。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星星落进了人间。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脚步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

而宿舍楼上,某扇窗户后,

林初夏贴着玻璃,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手心里,

那片银杏叶,

正散发着秋天独有的、

微苦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