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37:03

第二天早晨,林初夏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无数条消息提示。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99+的未读消息和几十个未接来电。

她点开微博,#陆北辰当众求婚#的词条已经冲上热搜第一。

配图是昨晚陆北辰单膝跪地、为她戴上项链的照片,画质模糊,明显是偷拍,但两人的脸清晰可辨。转发和评论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服务器一度崩溃。

林初夏的睡意瞬间消散。

她坐起身,一条条翻看消息。有苏晓的狂轰滥炸,有同学的八卦询问,有陌生人的祝福或谩骂,还有几条媒体采访邀约。

最上面的一条,是陆北辰凌晨三点发来的:

L:通稿已发,舆论可控。今天别出门,等我电话。

她退出微信,打开学校论坛。

首页飘红的热帖标题是《官方实锤!陆林CP是真的!昨晚陆家家宴现场直击!》,发帖人自称是陆家佣人的亲戚,详细描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从协议曝光到陆北辰当众表白,绘声绘色,像写小说。

下面跟帖已经刷了上千楼:

【热评:这是什么偶像剧照进现实!协议婚约+假戏真做+当众表白!要素过多!】

【热评:所以之前论坛那些说合约恋爱的打脸了吧!人家是真爱!】

【热评:只有我好奇协议的具体内容吗?转让30%股权是什么概念?】

【热评:楼上的,晨曦科技是陆氏旗下最赚钱的子公司,30%股权……自己算吧。】

林初夏关掉页面,感到一阵眩晕。

协议内容被曝光了。

虽然细节不全,但“股权转让”这个关键词已经足够引爆舆论。她可以想象,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陆家、林家和那份价值连城的协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

她犹豫了几秒,接起。

“醒了?”林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看新闻了吧。”

“嗯。”

“陆北辰那小子,”林国栋顿了顿,“是认真的?”

林初夏握紧手机:“……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林国栋的声音严厉起来,“昨晚那种场合,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下跪,给你戴项链,说那些话——如果只是演戏,代价太大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林国栋叹了口气,“初夏,那份协议……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二十年前,陆家遇到危机,林家帮了一把。你陆伯伯为了表示感谢,也为了巩固关系,提出签这么个协议。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

林初夏沉默。

“后来你出生,陆北辰出生,两家关系一直不错,我也就把这事忘了。”林国栋的声音低下去,“直到最近,江家找上门,提出联姻,我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

“所以您让我和江辰宇相亲,是因为……”

“因为江家开的条件更好。”林国栋说得直白,“林氏现在需要资金,江家能直接注资,而陆家只能给股权——还是二十年后的股权。”

裸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那现在呢?”林初夏问,“协议曝光了,您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北辰那小子,”林国栋最终说,“比他爹有种。昨晚那种局面,他能当众说出那些话……不容易。”

“所以?”

“所以,”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陆家的情况比江家复杂得多。陆振华那个人……不简单。”

电话挂断。

林初夏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一切都很美好。

除了她心里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

上午十点,陆北辰的电话来了。

“下楼。”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在你宿舍楼下。”

林初夏换好衣服,匆匆下楼。果然,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陆北辰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毛衣配黑色长裤,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如果不是眼下的淡淡青黑,几乎看不出他昨晚经历了什么。

“早餐。”他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还温热的豆浆和生煎,“车上吃。”

林初夏接过,坐进车里。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校园。

“我们去哪?”她小口咬着生煎,问。

“一个地方。”陆北辰目视前方,“到了你就知道。”

车子穿过市区,驶向城郊。路边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最后,车子在一栋老式别墅前停下。

别墅是民国风格,青砖灰瓦,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院子里有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地毯。

“这是……”林初夏下车,疑惑地看着眼前这栋显然荒废已久的建筑。

“我以前住的地方。”陆北辰锁好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后来她搬去和爸妈住,这里就空着了。”

他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惊起几只栖息的鸟。

院子很宽敞,但杂草丛生。银杏树下有个石桌,桌面上积了厚厚的落叶和灰尘。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林初夏跟在他身后,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北辰没有回答。他走到别墅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灰尘扬起,在阳光中飞舞。里面很暗,有股陈旧的气息。

陆北辰摸索着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客厅的全貌——

林初夏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积满灰尘的老宅。

客厅被打扫得很净,家具都用白布盖着,但地板一尘不染。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上挂满了画。

不是名画,不是印刷品,而是手绘的、装在简陋画框里的作品。

有水彩,有油画,有素描。

画的内容很杂:有风景,有静物,有人物肖像。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笔触稚嫩,构图青涩,明显是初学者的习作。

“这些都是……”林初夏走近一面墙,仔细看那些画。右下角都有签名,字迹稚气但工整:陆北辰,七岁。陆北辰,八岁。陆北辰,九岁。

九岁之后,就没有了。

“我画的。”陆北辰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七岁到九岁,两年时间,一百多幅。后来,就没有了。”

林初夏转头看他。

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侧脸线条柔和,眼神落在那些画上,像在看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喜欢画画,小时候是她教我。”陆北辰伸手,轻轻抚过一幅水彩画的边缘——那是幅向葵,颜色涂得很满,几乎要溢出画框,“她说我有天赋,应该坚持。但父亲不这么认为。”

“所以他收走了你的画具。”林初夏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

“不止画具。”陆北辰走向另一面墙,那里挂着几幅人物肖像,“他撕了我的画,砸了我的画板,告诉我陆家的儿子不该玩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停在一幅肖像前。

画上是个年轻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容浅浅。笔触还很稚嫩,但抓住了神韵。

“这是我母亲。”陆北辰说,“九岁那年画的,最后一幅。画完的第二天,画具就被收走了。”

林初夏看着那幅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后来我就不画了。”陆北辰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画,“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学金融,学管理,学一切‘有用’的东西。把感性的部分全部锁起来,做个冷静、理性、合格的继承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初夏听出了里面的裂痕。

“直到三年前,我看到‘夏木’的画。”他看向她,“那只站在笼子边缘的鸟,那只想要飞却不敢飞的鸟……像极了我。”

林初夏的喉咙发紧。

“所以那天在图书馆,你认出我是‘夏木’的时候……”她轻声问。

“那时候我就知道,”陆北辰打断她,“你就是那只鸟。而我的笼子,也许可以为你打开一扇门。”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昨晚我说,协议可以撕毁。”他缓缓说,“那是假话。”

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协议撕不毁。”陆北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海,“它已经存在了二十年,刻在两家的关系里,刻在我们的命运里。即使我们今天撕了它,明天、后天、十年后……它依然会影响我们。”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撕。我要用它,困住你。”

林初夏睁大眼睛。

“也用你,”陆北辰继续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困住我自己。”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初夏看着陆北辰,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看着那些挂在墙上的、属于另一个他的画,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带我来这里,”她说,“是为了让我看这些画?”

“是为了让你看,”陆北辰纠正,“在没有笼子之前,我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那幅向葵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画框:

“七岁的陆北辰,喜欢黄色,因为觉得那是太阳的颜色。八岁的陆北辰,想当画家,因为说画画能让时间停下来。九岁的陆北辰……”

他停顿了很久:

“九岁的陆北辰,在画完母亲肖像的那个下午,对自己说,要快点长大,长大到没有人能收走他的画笔。”

“后来呢?”林初夏问。

“后来他长大了。”陆北辰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但画笔再也没有回来。”

林初夏感到眼眶发热。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很突然,两人都愣住了。

陆北辰的眼睛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脸。

“那现在呢?”林初夏问,手指还贴着他的皮肤,“现在的陆北辰,想要什么?”

陆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初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口。

隔着毛衣,她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某种固执的鼓点。

“现在的陆北辰,”他缓缓说,“想要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要那只鸟飞出笼子,飞得越高越好,飞到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

林初夏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呢?”

陆北辰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第二,想要那只鸟飞累了的时候,

能想起,

笼子里还有个人,

在等她回来。”

窗外,一阵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林初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扑进陆北辰怀里,紧紧抱住他。

陆北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两人在满是灰尘的老宅里相拥,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

墙上,七岁的陆北辰画的向葵,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绽放。

不知过了多久,林初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问:

“那份协议……你真的要留着?”

“嗯。”

“哪怕它会成为我们的枷锁?”

“枷锁也可以是纽带。”陆北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就像这些画,是枷锁,也是证明——证明我曾经自由过。”

他顿了顿:

“而你,是我的自由。”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陆北辰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是父亲。”他说,松开她,走到窗边接电话。

林初夏站在原地,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对话:

“嗯……看到了……我知道……我会处理……不用,我自己可以……”

语气很冷,像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陆北辰。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走回来。

“父亲看到了新闻。”他说,“很生气。”

“因为协议曝光?”

“因为股权。”陆北辰的嘴角浮起一丝讽刺,“30%的晨曦科技股权,市值超过二十亿。现在全网都在议论,陆氏股价已经开始波动。”

商业世界的冷酷,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那怎么办?”

陆北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初夏,”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接下来会更难,你会怕吗?”

林初夏摇头。

“我不怕难。”她说,“我只怕假。”

陆北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那好。”他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去。打一场硬仗。”

两人走出老宅,锁上门。

院子里,银杏叶还在落,像永远不会停息的金色雨。

上车前,陆北辰忽然问:

“那枚项链,你还戴着吗?”

林初夏从衣领里掏出羽毛吊坠:“一直戴着。”

陆北辰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条项链——和他送她那条一模一样,只是吊坠是另一片羽毛,形状略有不同。

“这是……”林初夏怔住。

“一对。”陆北辰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你一片,我一片。”

两片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为什么是羽毛?”林初夏问。

陆北辰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关门前,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因为羽毛最轻,

也最自由。

但两片羽毛绑在一起,

就飞不散了。”

车子启动,驶离老宅。

后视镜里,那栋青砖灰瓦的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金色的银杏叶中。

而副驾驶座上,林初夏握着前的羽毛吊坠,忽然觉得——

也许笼子,从来不是困住鸟的。

而是让鸟知道,

该往哪里飞,

又该往哪里归。

手机又震了,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苏晓:初夏!你看到了吗!论坛又出新帖子了!有人说陆北辰是故意利用协议炒作,为了拉抬陆氏股价!现在吵翻天了!

林初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陆北辰。

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紧绷。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他脖子上的羽毛吊坠上,

那光,

不知是温暖,

还是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