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工部营缮清吏司。
营缮司,主掌宫室、官廨、营建之事。
听起来重要,但魏明德这个主事,具体负责的是“工程文牍和杂务”
说白了,就是个“司官”的闲差。
所以他的常就是:上午到衙,泡一壶茶,翻翻文书
中午家中送饭来,吃完继续喝茶,和同僚聊聊天吹吹牛
下午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还有正事。
明天就是长子魏守正的拜师宴了,他得趁今同僚们都在,挨个请一遍。
毕竟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秦晏亲自收自己长子为徒
这是天大的脸面,往后在部里,腰杆也能更直些。
想着,魏明德连忙从食盒里取出几样崔氏特意准备的糕点,放在托盘上
等会儿同僚们回来,他就端过去,一边请吃点心喝茶,一边开口邀请。
就当魏明德准备好一切后,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说笑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工部员外郎周延当先走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位主事刘和,以及所正,所丞等一众属官。
见状,魏明德连忙迎上去:“周大人回来了。”
说着刚要开口,结果周延却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满脸笑容
“明德!恭喜,恭喜啊!你魏家,不得了啊!”
“嗯哼?”魏明德一愣:“大人这是……”
同为主事的刘和这时也凑了上来,拍着魏明德的肩膀笑道
“明德兄,你瞒得可真紧!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等说一声!”
所正,所丞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魏主事,你家公子真不得了!”
“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儿!魏家清贵,名不虚传!”
听着这一些话,魏明德彻底懵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莫非是守正?可守正这个时间也在读书啊!”
可转念一想,“难道是秦公为守正造的势?”
魏明德下意识以为,是秦晏那边把收徒的事宣扬出去了。
所以自己的同僚们知道守正要拜师,所以提前来道贺。
毕竟这种学派大家都喜欢玩这一套。
“明德,你父亲文端公当年在朝,谁不敬他三分?
我还担心你这一脉……咳咳,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魏家,没有堕了文端公的名头!”
听着直接上司周延的夸奖,魏明德讪笑着,心里却越来越迷糊。
但他也没反驳。
毕竟,他们夸的是魏家,夸的是他儿子,夸的是他父亲的名声。
于是魏明德只能顺着说:“周大人过誉了……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这时,所正凑过来:“魏主事,令郎多大?”
魏明德脱口而出:“十岁。”
“才十岁!?!”所正一拍大腿:“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魏明德脸上陪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
正想着,工部衙门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
“魏明德!你魏家好家风!魏家子,烈也!!!”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见是一老者,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没有穿官袍,一身儒袍,腰系银鱼袋,步履生风。
正是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秦晏。
见来人是秦晏,满屋的人连忙行礼:“秦公!”
秦晏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魏明德身上,然后大步朝他走去。
魏明德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秦,秦公,您怎么来了?”
秦晏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明德!你没有辜负你的父亲!魏文端地下有知,必会欣慰的!”
魏明德脑子嗡嗡的,下意识道:“秦大人过誉了……都是守正自己的努力,能得秦大人看重,是那孩子的福分……”
他以为秦晏说的是收守正为徒的事。
秦晏愣了一下:“守正?”
随即笑道:“明德,你说的是你那即将拜入我门下的长子吗?
那孩子我见过,才学资质尚可,但要说‘烈’……”
话到一半,秦晏摇摇头,随即又笑起来:“没想到,我居然会看错人。”
看着秦晏的反应,魏明德这一会是真迷茫了。
“奇怪,不是你为守正造的势吗?为什么露出这个表情啊?”
这时秦晏也不管如何了,直接拉着魏明德的手,兴奋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你魏家子,为护名节、为守清贵门风,诛辱主恶奴,以正家法,这事已经传遍京都了!”
“今早朝,连陛下都亲口过问了这事!”
“甚至亲口夸赞道:十岁童,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我大周之幸也!”
这话一出,满屋哗然。
周延、刘和、所正、所丞,全都震惊地看着魏明德。
魏明德则在听见这一句话后,脸色剧变,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岁童,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
这不是他的长子魏守正,而是那个孽子魏逆生!!
“这不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吗?为什么半天就......”
魏明德完全懵了。
但他忘记了,这里是京都,大周的首都。
任何有点意思的新闻,一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
而“十岁孩子拔剑恶奴”
这个话题本身就足够劲爆,传播速度快得吓人。
所以半之间,足够满城皆知。
.......
看着魏明德,站在那儿,像一木头。
周延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
“明德,你怎么愣住了?”
“平时你可没少跟我们夸守正,怎么,魏家清贵,出个烈子对你来说都是正常的?哈哈哈!”
听见调侃,其他人也跟着笑。
但魏明德是真的笑不出来啊。
所有人都在夸魏家,夸他教子有方,夸他父亲在天之灵欣慰。
这时候他要是说
“那不是烈子,那是孽子!他拿剑父,以下犯上,大不孝!”
“而且孩子之所以这么烈,是因为我昨天听信奴仆的话让他自裁……”
想到这,魏明德下意识看了一眼秦晏。
秦晏是理学大家,最重“礼”和“名分”。
最看重的就是维护礼法纲常、护名节、正家风这种事。
他之所以这么兴奋,就是因为“十岁孩子为守嫡尊拔剑诛奴”这件事,完美契合他的价值观。
要是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昨天还在他自裁……
魏明德已经不敢想了吗,于是拱手道
“诸位……诸位误会了……”
“误会?”众人看向他。
“那个……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的人……”
魏明德顿了顿,勉强笑着解释道
“做出此事的人,不是我的长子守正。是……是我家次子。”
“次子?”周延愣了一下:“你还有个次子?”
“员外郎。”所正小声解释说:“就是那个……‘弟饮残羹卧冰床’的那个。”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毕竟,当年那首诗传得也不差。
【兄捧玉册登云堂,弟饮残羹卧冰床】
魏家两兄弟的天差地别,京城不少人都知道。
现在,那个“饮残羹”的次子,突然成了“拔剑诛奴”的烈性之人?
那平时被夸上天的长子呢?
众人目光微妙地看向魏明德。
魏明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晏倒是没在意这些。
他刚调回京城任职不到三年,对魏家的那些旧事不太清楚。
反倒是听魏明德这么说,更高兴了
“次子?!好!好!”
“次子尚且如此,那守正必然更好!
兄为弟师嘛!明德,你教子有方啊!”
然后,直接兴致勃勃地宣布道:“明魏府拜师宴,大家都来啊!
我也要亲眼看看,那个十岁的烈子!”
说完,秦晏就大笑着离开了。
留下魏明德,站在原地,被同僚们复杂的目光包围。
倒是周延走之前,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只说了一句:
“明德啊……明拜师宴,你那个次子,会来吧?”
“秦公召见,岂有不来之理?”
“那就好。”周延笑了笑,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魏明德一个人坐在值房里。
面前摆着那盘没送出去的糕点。
枣泥酥、桂花糕、核桃酥,码得整整齐齐,一块都没动。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被他扔在偏院十年,昨天还让他自裁的孽子
现在成了陛下亲口夸奖的“烈大夫”。
成了秦晏心心念念要见的“十岁烈子”。
明拜师宴,秦晏要见他。
同僚们要见他。
整个京城,都知道魏家有个“拔剑诛奴”的烈性孩子。
而他,这个孩子的父亲,昨天还在他死。
突然,魏明德突然想起昨晚魏逆生说的话
“来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父亲可得替儿子作证。”
当时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但又能怎么办?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魏家有个“烈子”,陛下都夸了,秦晏要见了。
“这个孽子……这个孽子……他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