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学认字,王莲花自然是极为愿意的,甚至想想便觉得心头火热。
当年她家没遭小人算计前,父亲也是允她读书认字的,可惜只认得几个字家里便出了事,之后再没机会了。
可在那界,谁都有机会识字,周培说了,只有愿不愿意学,没有能不能的。
周培跟她说的那些事,她都牢牢记下,暂且放到一边。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后天下午那场特约面试。
一千五百块。
她得把这个钱拿到手。
虽说此时家中人正受屋顶漏雨之苦,可她又不能将人带入这空间中避雨,也只好暂且不理会,先将眼前正事做了。
她点开消息,周培已经把语音发过来了,再一点,一个女声开始念词。
“我的儿啊——!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好好的雏凤折了翅,娘的心肝烂成灰!
哪家的狠心狼舅虎,把俺的乖女当草鞋?
说是亲上加亲好攀附,原来是坑爹害女的鬼门关!”
……
一共有五段词,不算长,调子平平板板有些怪,也不知是谁念的。想来只是为了让她背下词,并不负责教她腔调,到时该用啥样的语气,哪里该长哪里该短,这是需她自己去琢磨的。
王莲花一遍遍地听,用心默记着。
记下一段,她便开始假装自己是那哭丧婆,边哭边嚎。
五段词哭嚎下来,她却觉得不对。
词是一字不差地背下了,可这哭的,不对。
想来也是,那哭丧婆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人,有腔有调有规矩,人家也是有师徒传承的,并非来个人就能这活计。
她一个外行,光靠硬哭,自是不行?
王莲花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这天晚上,她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第二天王莲花起了个大早,外头雨早停了,看天色今天应当是个大晴天。
灶房里,郑小满已经在烧火做早饭,见婆婆进来,她忙问:“娘,今儿起这么早?”
王莲花点点头,她拿了个篮子,往里装了好几个从界买来的鸡蛋,又装了一小袋小米。
郑小满看着她的动作,有点纳闷:“娘,这是要送人?”
王莲花应了一声:“嗯,我出去一趟。对了,待会蒸几个白面馒头,我中午要用。”
“诶,好嘞,娘,您要去谁家?我帮您送?”
“不用,我自己去。”王莲花把篮子盖好,“你们吃早饭不用等我。”
说完她就出了门。
此时天还没大亮,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
王莲花沿着村道往东走,走到村头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脚步。
这家院墙矮,能看见里头两间土坯房,比自家那几间还破旧些。院子里堆着柴火,有只鸡在地上刨食。
这就是哭丧婆刘三娘的家。
刘三娘是个寡妇,男人早早死了,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孩子,那年逃荒过来小儿子在路上病死了,如今跟着大儿子相依为命。
她有个本事——会哭丧。
以前附近村子里谁家死了人,请她去哭一场,她能把死人哭活、活人哭死。
那词一套一套的,腔调悲悲切切,哭完主家给几个铜板,管顿饭,就这么混子。
王莲花站在门口,敲了敲破木门。
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三娘,是我,王莲花。”
脚步声近了,门吱呀一声打开。
刘三娘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见王莲花手里的篮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莲花嫂子,你这是……”她盯着篮子里的鸡蛋,咽了口唾沫。
王莲花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给你带的。”
刘三娘愣住了。
她在村里没什么人缘。哭丧这行的,本就晦气,加上她嘴不好,说话总得罪人,平时没人愿意跟她走动。
这大清早的,王莲花提着东西上门,莫不是……
刘三娘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问:“莲花嫂子,你家谁去了?”
王莲花:“……”
刘三娘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说:“没事没事,你直说,我立马收拾收拾就过去。哭丧这事儿我熟,保证给你哭得风风光光的——”
“没人死。”王莲花打断她。
刘三娘更愣了:“没人死?那你找我啥?”
王莲花没急着回答,抬脚进了院子。刘三娘跟在后头,手里还捧着那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走到院子里,王莲花才开口:“三娘,我想请你帮个忙。”
刘三娘一脸警惕:“啥忙?”
王莲花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到她手里。
刘三娘低头一数,竟有十个。
她态度立刻热络起来:“莲花嫂子你说,啥忙?只要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王莲花把那篮子吃食也往她跟前推了推:“我想让你哭一场。”
刘三娘:“……啊?”
“就现在,在这儿,哭一场给我看。”
刘三娘拿着那十个铜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了十多年哭丧,头一回遇见这种要求,家里没死人,大清早提着东西上门,塞钱给她,就为了听她哭一场?
“莲花嫂子,”她试探着问,“你这是……想提前练练?怕到时候哭不出来?”
见王莲花看她的无语眼神,刘三娘伸手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又说错话了,莲花嫂子你莫怪。”
“我有段词,”王莲花没理她那茬,“你按着这词给我哭唱一遍,我听听。”
刘三娘更糊涂了:“按词哭?我这辈子哭丧都是现编现唱,哪有按词的?”
王莲花把那五段词背了出来。
刘三娘听完,咂咂嘴:“这词儿,还怪好哩,就是我一下记不住这许多,莲花嫂子,咱慢点念成不?”
王莲花点点头:“我念一段你跟一段,也不必一字不错,只按那意思,主要是哭嚎出那种感觉,能明白不?”
刘三娘一拍脯:“这有啥不明白?您瞧好吧!”
她清了清嗓子,往院子里一站,深吸一口气——
“我的儿啊——!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好好的雏凤折了翅,娘的心肝烂成灰!
……”
这一嗓子出来,王莲花头皮都麻了。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一样往人心里钻。
调子悲凉、缓慢,如泣如诉,哭中带唱,唱中带哭,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刘三娘一边哭唱,一边捶顿足,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正月里来是新春,你被花轿抬进门。
本指望姑舅结亲亲上亲,谁承想进了狼窝遇仇人!
那程家郎,心如蛇蝎面如粉,不是读书郎,是吃人虎!
……”
她的声音忽而转高,语调凄厉,撕心裂肺般:
“你临死前,可曾喊一声‘娘’?
你临死前,可曾喝一口汤?
那婆家说你“不守妇道”,放他娘的狗臭屁!
……”
刘三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劈了,仿佛自己真是那死了女儿,痛彻心腑的妇人。
王莲花在旁边仔细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哭丧婆就是哭丧婆,这腔调、这身段、这眼泪,若没个十年八年,绝练不出这感觉。
真听得旁人都要跟着落泪不止。
这样的现场指点,可比她昨晚一人琢磨时要好太多了。
刘三娘哭完一段,收了声,拿袖子擦擦脸,问:“咋样?”
王莲花点点头:“太好了,再来一遍。”
刘三娘:“……”
她又来了一遍。
刘三娘来了三遍,嗓子有点哑了。
“莲花嫂子,”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到底要啥?”
王莲花又给她塞了五个铜板:“再哭一遍,我跟着你学学,你看我哪唱得不好便跟我说。”
刘三娘看着那五个铜板,又看看王莲花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要去给人哭丧?”她问。
王莲花点点头。
刘三娘立时没好气地将铜板还回去,“你一个良家妇女,子过得好好的,啥要抢我这行当?我都快吃不上饭了!”
王莲花没解释,只说:“我就哭这一回,往后不抢你生意。”说着多加了五文。
刘三娘将信将疑,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又哭了一遍,还带着王莲花一起哭。
一上午过去,刘三娘把那词翻来覆去哭了十几遍,嗓子彻底哑了。
中午歇的时候,她捧着王莲花回家一趟带来的白面馒头,一口一口啃着,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问:“莲花嫂子,你这一趟,能挣多少?”
王莲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三娘撇了下嘴,自顾自道:“肯定不少吧?要不你能舍得给我这么多东西?”
王莲花从怀里摸了两个铜板递过去,“行了,少打听,反正肯定不是抢你生意。”
刘三娘接过来,眉开眼笑:“行行行,不问不问。来,我再哭一遍给你听,这回带动作的,你看好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王莲花才从刘三娘家出来。
刘三娘送到门口,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只能比划手势——意思是下次还来啊,我再给你哭。
王莲花朝她摆摆手便离开了,脑海中全是今天学到的东西。
晚上吃完饭,王莲花回到白茫茫的空间里。
台词早就牢牢印在她脑海中。
她闭上眼,开始哭唱。
“我的儿啊——!”
第一嗓子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太硬太,没有刘三娘那种又尖又细的腔调。
她又来了一遍。
这回好一点。
她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的唱法,不求能学刘三娘十成十,毕竟那是人家吃饭的手艺,只求能有一丝韵味。
她今天跟刘三娘学的时候,有一些被刘三娘夸的声调或句子,她都记着,便按那个感觉来。
空间里没有别人,没有升落,只有她一个人,一遍一遍地哭唱。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嗓子也有点哑了。
王莲花停下来,喝口水,又继续。
哭到后来,她的腔调慢慢有了哭丧婆那种味道。
只是眼泪还差点意思,流出眼泪于她而言倒不算什么难事,之前她演那个丧子老娘时便能很快哭出来,但到底不如刘三娘那样说来就来,收放自如的模样。
没办法,刘三娘那是练了十几年的本事,她一天能学到这程度,已经不错了。
看看时间,王莲花停下练习,明天下午便要面试,今天得早点睡,养好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