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天一早，厨房来问安神汤的方子。

许小姐说，后督军的起居该由她照应，不好总麻烦旁人。

我洗净手，另找一张纸，将药量和火候写清。

霍峥旧伤在肩背，逢阴雨便疼。

药里有一味他闻不得，得先焙过，否则整碗都不肯喝。

我连这条也写了。

厨娘小声说：“姨太太真舍得？”

“有人记着，是好事。”

我把那只常用的砂锅也交给她。

锅把断过，裹着一层粗布，端的时候不烫手。

上午，霍峥让人叫我去书房。

他桌边放着昨夜没用完的药布，瞧见我手上的白纱，伸手要看。

“怎么还包着？”

“划得深了些。”

他皱眉，叫副官下午接军医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管洋药膏。

“静姝带回来的。说不留疤。”

我接过来，道了谢。

他靠回椅背，似乎很受用。

“跟着我，哪还用穿这件破棉袄。”

“穿惯了。”

“明儿叫裁缝来，给你多做几件。”

我没再争，取出昨的申请。他却先把一张单子推到我面前。

上面列着这些年给我的首饰和银钱。

“静姝娘家规矩大，你搬出去，总得把账理明白。”

他怕我多想似的，屈指敲了敲桌面。

“不是往回要。你按个印，省得后有人嚼舌。”

我逐行看完。数目是对的。

第一笔聘金，付了搜山队半年的工钱。

第二年添的金镯，换回阿茂和老梁。

那盒珍珠稍贵，才够从乱葬岗里将六个人一同起出来。

我按下手印，将单子还他。

纸上留下的指印缺了一个角。

霍峥拿起来瞧，说我按个印也不利索。

我将手指往掌心里蜷了蜷。

撤退时抬担架，绳子勒掉一块肉，后来长好了，纹路却没长回来。

他大约不记得了。

我刚进府时，他也问过一回。

那晚他摸着我的指头，说往后不必做粗活。

我当时很高兴，连夜写信，告诉岑叔，寻人的工钱有着落了。

霍峥却盯着我的指尖。

“让你搬，你便搬。问都不问一句？”

我想了想，问：“往后，我能自己安排去处么？”

他笑了，像听见雀儿问能不能出笼。

“能。想住哪儿，跟账房说。还怕我养不起你？”

我低头应下，顺势提起放行的事。

他翻到末页，签上名字，叫副官送去用印。

“这总放心了？”

我将纸上的墨吹，头一回主动替他添了茶。

“多谢督军。”

午后，我坐在门边等军医，听见前头发动了汽车。

许小姐要去试婚纱，原定接军医的车，先送了她。

佣人怕我不高兴，解释洋装店催得紧。

“不妨事。”

我拆掉纱布，将伤口重新洗净。

从前在阵地上，一桶水要分着用，发热的人也得让给肚子破了的。

我知道轻重。

只是夹药棉时，右手有些使不上劲。

傍晚，军医没来，裁缝倒是来了。

量到腰身，他拿尺子比了两回，说我比去年瘦不少。

我请他替我将旧棉衣的扣子挪一挪。

他为难地望着那筐新绸料。

“督军吩咐做旗袍。”

我便不再麻烦他。

夜里收拾行李，窗外汽车灯晃过。

霍峥送许小姐回来，手里拎着她嫌重的小皮包。

我把自己缝好的扣子系上。

这回严严实实，风灌不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