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卯时三刻。
乌希哈坐在镜前,云岫正给她梳头。
“公主,荣妃娘娘去承乾宫议事,让您一个人先用早膳。”
乌希哈闭着眼睛,瞧着有些倦怠,只问云岫是什么事情。
云岫:“说是为着花朝节的事。”
乌希哈“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脑子里此刻想的都是另一件事——那个叫敏珠的宫女。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这两天夜里都没睡踏实。
辰时,承乾宫正殿。
皇贵妃端坐上首,穿一件杏黄色缂丝彩云宫装,今戴了一件金累丝嵌东珠凤钿,正中一朵珠花垂下三串珍珠流苏,衬得整个人雍容温润。
惠妃最早到,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缎绣八团夔龙纹吉服褂,端坐如钟。
第二个是宜妃,穿着一件嫣红色缎绣八团云芝瑞草纹宫装,发间戴的红宝石发簪烁烁生光。
接着,便是荣妃,她穿着香色素纺绸氐衣,绣着极浅的淡绿暗纹兰花纹,发间只簪一支碧玉雕竹节簪。
剩下的一些贵人、庶妃也陆续到了。
德妃最后到,脸上带着倦意,香色缎绣暗花纹氐衣,发间一支银镀金嵌珍珠蝴蝶簪,并不招摇。
皇贵妃见人到齐了,缓缓开口:“今儿请各位来,是为着花朝节的事,万岁爷传话,太皇太后近来胃口不好,精神也懒懒的,花朝节快到了,想办得热闹些,让老人家开开怀。”
宜妃立刻道:“那是应当的。”
惠妃点点头。
荣妃依旧垂着眼。
德妃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紧了帕子。
皇贵妃继续道:“御膳房那边照常备着,但若各宫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新鲜吃食,不妨也献上来,不拘是谁做的,只要用了心,太皇太后尝着新鲜,就是好的。”
宜妃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各宫自己想办法,到时候报到娘娘这儿来?”
皇贵妃点头:“正是,各位回去慢慢想。”
议事散了。
各妃离开后,皇贵妃靠在椅上,慢慢喝着茶。
“这几宫里怕是都要忙起来了。”皇贵妃放下茶盏,和她的大宫女福安闲话道,“各宫少不得要翻腾自家的厨子。”
福安笑道:“娘娘说得是。”
皇贵妃点点头,没再说话。
辰时三刻,青禾从外头跑进来,脸都红了。
“敏珠敏珠!你猜怎么着?宫里要过花朝节了,各宫娘娘都要进献点心给太皇太后!”
敏珠正在切菜,手上顿了顿:“花朝节?”
青禾点头:“你不知道?二月二十四,百花的生!我听小太监说,今年要大办,因为太皇太后胃口不好,万岁爷想让老人家高兴高兴,各宫都要献点心,谁要是得了夸,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敏珠“哦”了一声,继续切菜。
青禾急了:“你就‘哦’一声?这可是大事!”
敏珠笑了:“大事是各宫娘娘的大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青禾愣了一下,挠挠头:“也是啊……”
敏珠没再说话,但心里却记下了。
【花朝节……】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几株开得正好的玉兰发呆。
【前世的时候,每逢节气节,总要做点应景的东西,冬至吃饺子,腊八喝粥,春天有春饼青团……花朝节在现代都没人过了,但在古代是大节。】
【这点小喜气,自己沾沾也好,刘姑姑要是高兴,说不定还能赏块点心吃。】
她盯着那几朵玉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上美食课的时候,老师讲过“鲜花入馔”,玫瑰饼、桂花糕、槐花麦饭……还提过一句“玉兰花瓣厚实,裹面糊油炸,或者做馅,都是时令吃食”。
【玉兰好像是可以吃的,不如试试?】
说就,当天下午,敏珠便摘了几朵玉兰,回到厨房开始忙活。
她把花瓣一片片拆开,用盐水轻轻漂过,心里想着:鲜花入馔要先菌去涩。
然后才又用糖渍上,封在小罐里。
青禾凑过来看:“你这是做什么?”
敏珠说:“花朝节嘛,想着做点应景的点心,咱们自己尝尝,刘姑姑要是高兴,也给她送两块。”
青禾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做好了能让我先尝不?”
敏珠笑了:“少不了你的。”
说罢,敏珠又取了糯米粉、牛、白糖,揉成面团,把糖渍好的玉兰花瓣剁碎,和枣泥拌在一起,成了馅料。
包馅,捏成圆饼,上炉烤,一气呵成。
不多时,香味飘出来。
敏珠取出一个,掰开,尝了一口。
她皱了皱眉。
青禾在旁边问:“怎么了?”
“太硬了,这口感不行。”
敏珠把剩下的放回盘子里,心里暗自思考。
【想再软些,得多加牛,面皮也得再薄些。】
傍晚,敏珠又试了一次。
这次她多加了些牛,面皮擀得更薄,中间抹了炼好的猪油,叠起来再擀开,再叠起来——这样反复五六次,面皮便生出了细细密密的层次。
【千层酥的原理,油和面交替叠层,这个知识点总算用上了。】
烤出来之后,她掰开尝了一口。
【酥皮是软了,也够薄,但馅料太甜。这要是给刘姑姑吃,她肯定嫌腻。】
她放下点心,又开始琢磨。
【不能再加糖了,要多点玉兰花本身的香气……】
第二天一早,敏珠又摘了几朵新开的玉兰。
这次的玉兰渍了一夜,花香已经渗进去了,闻着是股淡淡的,幽幽的香味。
她重新和面,这次少放了糖,面皮叠了七层,薄得能透光。
包馅的时候,她特意把馅料压得更实些,免得烤的时候塌下去。
想着这几次的尝试的不易,敏珠守着火,一刻不敢离开。
香味慢慢飘出来,不是那种冲的香,是淡淡的、混着香和花香的奇妙香味,闻着就让人心里软和。
敏珠取出一个,轻轻掰开。
外皮酥得一层层散开,露出里面淡粉色的馅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
她尝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馅料软软糯糯,玉兰的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行了。软硬度合适,甜度也刚好。】
青禾被香气引来,来到敏珠旁边止不住的咽口水:“好吃吗?”
敏珠没说话,掰了一口塞进青禾嘴里,一下便看青禾眼眸睁圆,快速咀嚼起来。
这么一来,她便知道,这糕点成了。
但是心里还是有点遗憾。
【要是有测糖仪就好了……不过凭感觉,应该差不多。】
她把剩下的几个装进碟子里,摆在案板上晾着。
青禾吃完,擦了擦嘴:“好吃!敏珠,这个比炸块还香!刘姑姑肯定喜欢!”
敏珠心里在想别的,并未回答青禾的话。
【这个叫什么好呢?】
她想起今早在院子里看玉兰的时候,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玉兰……霜雪……牛香……玉雪含霜……香……酥……】
她心里默默念了几遍。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敏珠抬头,愣住了。
四阿哥站在门口。
小小的身体刚刚比桌案高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点心,又看了她一眼。
敏珠赶紧行礼:“四阿哥。”
四阿哥点点头,让敏珠起身。
“这是什么?”
敏珠顿了顿:“奴婢自己琢磨的,叫……玉雪含霜香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