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肆差点把手里的东西全扔出去。
被揉头发的这一瞬间,他心底泛起的不是从前被人触碰时的反胃感,而是一阵忽然从头皮窜起的战栗。
他猛地起身,语气带着躁意和戾气:“你夸狗呢?”
棠栀这才想起薄肆有厌人症,也怪她之前养狗的习惯,薄肆的碎发看着又软软的很好摸,就顺手了。
“二少爷怎么还自己代入呢,我就是认真夸你一下。”
薄肆死死盯着她,喉结却不自主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从小到大,他身边围着的人,全都敬着他、顺着他、畏惧他。
恭维的话他听了太多,却好像,从来没有人因为他真的做了什么事,而真心实意地夸奖他。
因为他大哥优秀到,把任何事都能做到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程度。只有大哥永远收获旁人赞叹、敬佩、艳羡的目光。
他曾经也努力想要做成什么,可哪怕他做到最好,换来的评价也不过是,他不愧是他大哥的弟弟。
而他做得不好,旁人便说,毕竟他不是他大哥,正常。
连他妈,也是这样。
他做的事情,从没有被人真正看见,也从没有被人真正在意过。
所以稍大一些,他才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本懒得去做任何世俗眼里光鲜体面、值得称赞的事。
反正有他大哥在,他就做个浑浑噩噩、摆烂到底的二世祖就够了。
但现在,他不过是去超市买个东西罢了,眼前的女人却好像他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情,真心实意地夸他。
好像在她的眼里,即使是这么平常的小事,他以前从没做过,那他完成了,就是值得夸奖的。
薄肆深深吸了口气。
有些想抽烟。
但他离开薄家的时候,没带烟。这种临村小超市里,也本没有他惯抽的牌子。
当然,就算有,他也没钱买。总不能跟眼前这女人借钱买烟吧?
他面子还要不要了。
这么一想,整个人只能显得更加烦躁。
棠栀注意到他不对劲,随口道:“怎么了?不就是摸了你头发一下,瞧你那小心眼。”
薄肆立刻抬眼,神情危险:“谁小心眼了!我就是想抽烟了,没得抽。”
闻言,棠栀立马点点头,一脸认同:“的确,都落魄到身无分文差点露宿街头了,还抽什么烟,抽烟可是最费钱的。”
薄肆就知道,眼前的人本不会体会到他心里那点复杂的烦躁。可下一秒,就有一样东西直接塞进他嘴里。
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清清凉凉的薄荷味就在舌尖漫开。
薄肆瞳孔一缩,问道:“你给我塞了什么?”
“薄荷糖,中午点外卖商家送的,我正好塞兜里了。”
棠栀道,“你不是难受吗,吃个薄荷糖挺过去算了。以后跟我住,我可闻不了一点烟味,你把烟戒了算了。”
烟是说戒就能戒的吗?
薄肆狠狠瞪了她一眼。
棠栀却一脸无所谓,挥挥手:“上车,回家了。”
……回家。
明明就是她的住处,他只是借住几天而已。
她说得倒好像,是他们两个人有了家一样。
薄肆皱着眉,默不作声地跨上了电动车。
-
今天白天的时候,棠栀虽然没来老房子这边,也一直没闲着。
中午卖掉包拿到钱之后,她先预约了上门保洁,又让跑腿把老房子的钥匙送了过去。
隔着手机跟保洁仔细交代清楚打扫要求,让把所有杂物、零碎旧家具全部扔掉,只留床、沙发这些大件,里里外外彻底打扫消毒。
有的钱不能省,该花就得花。
不然靠她自己,四年没住人的房子,至少得打扫一周。
之后她又赶去家居城,定了一批搬家就得用到的家具家电,直接让店家送货上门安装。
两台空调客厅一台、主卧一台。热水器、花洒、马桶、冰箱、净水器、洗衣机。新床垫,还有几套床品。原来旧的全都换新。
至于油烟机、燃气灶、锅碗瓢盆、电视这些不着急用的,可以后面慢慢再添置。
就算她左挑右选、货比三家、拼命讲价,也没敢买太贵的,光是这些刚需,就一口气花了三万多。
再加上电动车花掉四千,她手里现在又只剩几千块。
钱又得抠抠搜搜、省着花了。
而且现在不止她一个人,她还多了个人要养。
从明天开始,她必须想办法赚钱了。
等棠栀骑着车终于回到记忆中的家,一路堵车过来,货拉拉司机也没比她早到多少,已经卸完行李在门口等着她了。
都已经晚上八点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保洁早就打扫完离开,该装的家电也都安装妥当。
棠栀付完运费,从门口花盆底下摸出留给保洁的钥匙,抬手一拧,院门吱呀一声就推开了。
这是一间带着小院的老式平房。
墙是旧时候的白灰墙,带着点岁月泛黄的痕迹,院角还留着几株蔫蔫的杂草,被风一吹便晃悠。
地面是水泥地,被保洁仔细冲过,净得发亮,角落里堆着清理出来的一些旧物,已经被归置得整齐。
院门旁边靠着一把旧扫帚,墙下还摆着几个缺了口的旧花盆,透着一股安静又老旧的烟火气。
说实话,尽管透着浓浓的年代感,又是薄肆从未踏足过的平民平房,可眼前这地方,也比他想象中破败不堪的样子要好上太多了。
棠栀推门走进正屋。
因为下午刚彻底打扫过,整个屋子闻不到什么霉味、灰尘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新家电的塑料味。
一进来就是客厅,灯光是老式吸顶灯,不算亮,把屋子照得暖黄。
客厅空间不算大,方正敞亮,原本老旧的家具被清理得只剩几样大件。
一张洗得净净的旧布艺沙发,一张简单的木质小茶几,地面是浅灰色水泥地,被拖得一尘不染。
整个屋子地板、窗台、墙角全被擦得发亮,原先积了四年的灰垢消失得净净。
刚装不久的家电一眼就能看见。
阳台位置摆着刚装好的洗衣机,靠厨房的墙边立着一台崭新的冰箱。两台空调一内一外都已装好,卫生间的热水器、新马桶、花洒也都更换完毕。
屋里有两间卧室,只隔着一堵墙,门都是简单的旧木门。主卧的一米八大床换上了净崭新的床垫和床品,看着就清爽舒服。
没有精致装修,没有高档家具,但算得上净、整洁、敞亮,是个能立刻住人的家。
尽管比薄肆想象中要好上太多,可进门后,他那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松开。
冷着脸,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下一刻,他的目光扫过左右两间卧室,瞬间定格在右边房间的床。
那床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架子,光秃秃地杵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