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650 期
第 2 章
第 2 章
“这铺子是留给死人睡的,晦气得很,宋娘子何苦守着不放呢。”
周令仪第二天午后又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尾用草绳系着的活鲤鱼,鳞片在头底下泛着银光。
“宋娘子,看你昨身子不适,我特意让内人熬了红枣参汤,还捎了这两条鲜鱼来给你补补身子。”
他将鱼放在门后的木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我娘靠在空棺材边上,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劈柴斧,眼神戒备得像护崽的母狼。
“周掌柜,你不必假惺惺,我便是烧了这铺子,也不会腾出来给你建粮仓。”
周令仪叹了口气,脸上全是惋惜与包容。
“宋娘子,你这又是何苦。”
“全镇上下谁不知道,你一个寡妇带着个心智不全的女儿,撑起这门脸有多不易。”
“当年你男人走的时候,卷走了家里所有现银,你拉扯昭昭,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如今我出高价买下,保你们母女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怎么反而把我当成仇家了呢。”
我蹲在棺材头旁边,手里拿着一磨短了的墨条。
我记得很清楚,我七岁那年,我爹嫌我傻。
镇上的先生说我天生缺了一窍,这辈子都开不了智,是个讨债鬼。
我爹当天夜里就收拾了包袱,临走前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
“昭昭啊,爹去镇外给你买糖葫芦,你坐在门槛上等爹,爹不回来,你不许动。”
我就坐在门槛上,从半夜坐到大天亮,又从大天亮坐到落西山。
下大雨了,雨水把我的裤腿全浇透了,我还是不敢动。
因为爹说了,他不回来,我不许动。
最后是我娘疯了一样满大街找我,在泥水里把我抱起来,哭得嗓子都哑了。
后来我才知道,爹跟着一个唱曲的女人跑了,再也没回过清河镇。
大家都笑我是个连亲爹都不要的呆子。
只有娘抱着我,一勺一勺喂我喝热姜汤,跟街坊四邻吵架,说我家阿昭聪明着呢,谁再嚼舌就撕烂谁的嘴。
为了给我攒嫁妆,娘去城外采石场砸过石头,去河滩上给人浆洗衣服,手上全是一道道的血口子。
熬了整整九年,才攒下了这三间破瓦房,开了这间寿材铺。
周令仪见我不说话,踱步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看着我手里的墨条。
“昭昭在写字呢?写得真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微风拂过水面。
“昭昭,你劝劝你娘,后山那块地风景好,周叔出钱给你们盖三间明亮齐整的新瓦房,比这天天堆着棺材的屋子敞亮多了。”
“你娘年纪大了,咳疾越来越重,不能总吸这些木屑灰尘。”
我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他。
“周叔,后山的新瓦房里,也有我画的假文书吗?”
周令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眼角极快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伸手拍了拍我的脑瓜。
“小孩子家家的,别整满嘴胡话。”
“官府过户的大印,岂能是画出来的。”
“昭昭听话,若是后顺利搬迁,周叔再送你一套上好的宣纸和紫毫笔,让你天天在屋里画画,好不好?”
我娘猛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拽开,斧头横在前。
“离我女儿远点!”
“周令仪,官府的大印是怎么扣上去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月陆书吏收了你三十石精米,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
周令仪缓缓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变成了淡淡的无奈。
“宋娘子,说话要有真凭实据。”
“陆书吏按章办事,勘验无误才签发的过户批文,你这样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可是要吃官司的。”
“我好心好意替你们母女筹谋出路,你却视我如仇寇。”
“罢了罢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转过身,叹着气朝门外走去。
跨出店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我娘。
“明落之前,若是屋里的棺木还不清空,县衙的差役可就只能帮你们砸了。”
“昭昭,别忘了吃周叔送你的鱼,清蒸最是养人。”
门板吱呀一声被风吹合上。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木盆里两条鲤鱼偶尔扑腾一下水花。
娘跌坐在地上,手里的斧头咣当砸在青砖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阿昭,都是娘没用,娘保不住咱们的家。”
“娘带你走,咱们今晚就走,去外头要饭,也不能叫这帮畜生死。”
我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木炭,在灰扑扑的掌柜柜台上划了一道横线。
“娘,咱们不走。”
“赵叔说了,欠债还钱,买卖按契约办事。”
“周掌柜拿的那张纸,印章缺了个角,是我拿娘的绣花针挑破的。”
娘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我,眼里除了悲凉,没有任何相信的意思。
“傻闺女,你别再犯浑了。”
“官府的印章,哪能是你挑破的呢,快收拾包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