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院子里所有看客的头上,也浇熄了苏青砸缸后那股冲天的煞气。
纠察队!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比任何拳头都更有份量。那是专门抓投机倒把的,一旦被他们抓到,轻则没收全部家当,拉去游街批斗,重则直接送去劳改,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刚刚还被苏青的彪悍吓得噤若寒蝉的邻居们,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脸色煞白,惊恐地窃窃私语。
“我的天!纠察队怎么来了?”
“投机倒把?咱们院儿里谁这么大胆子?”
“完了完了,这要是搜出东西来,咱们整个院子都得跟着挨批!”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又齐刷刷地落在了东屋门口那对新婚夫妻身上。霍振庭的名声在外,他要是这个,谁都不意外!
霍振庭的脸色,在听到“纠察队”三个字时,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上那股刚刚因为苏青而软化下去的戾气,再次翻涌而上,一双黑沉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意。他往前踏出一步,那架势,仿佛要去巷子口把那些人直接撕了!
“站住!”
苏青清冷的声音,像一定海神针,钉住了他即将暴走的脚步。
在所有人的惊惶失措中,这个刚刚还像个女煞神的女人,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她扔掉手里的铁扳手,那“哐当”一声脆响,竟让嘈杂的院子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二毛!”苏青的声音又快又急,却条理分明,“他们到哪了?多少人?”
二毛被她这股镇定的气势感染,结结巴巴地回答:“刚、刚拐进巷子口,看着有七八个,带头的好像是街道办的王事!”
巷子口到院门口,最多不过一分钟!
时间,已经不够了!
霍振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绷成两块坚硬的石头。他这行多年,第一次被人堵到家门口!
“我去拦住他们。”他声音里压着暴怒,转身就要往外冲。
“拦不住的!”苏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是奉命搜查,你现在出去,就是做贼心虚,正好落人口实!”
她没有时间多做解释,直接下达了命令,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守住院门!跟二毛一起,就说家里进了贼,在处理烂摊子,用尽一切办法,给我拖延时间!一分钟!我只要一分钟!”
霍振庭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冷静的、疯狂的算计。他那颗因为暴怒而快要炸开的心脏,竟然被她这几句话奇迹般地安抚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说完,他再不犹豫,转身对已经吓傻了的二毛吼道:“听见没!跟我堵门去!”
两人像两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瞬间冲到了院门口。
院子里,所有邻居都看傻了。他们不明白,这都火烧眉毛了,这小夫妻俩怎么还安排起战术了?
苏青本没理会那些目光。
在霍振庭冲向院门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朝着院子西头那间一直紧锁的西厢房,疾冲而去!
那间房,正是昨晚霍振庭藏匿“批货”的地方!
她的心跳得像打鼓,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但她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锁!
西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
苏青跑到门前,本没有钥匙!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地上抄起一块刚才砸缸时崩飞的、棱角锋利的碎瓦片,对准那老旧的木质门栓和墙壁的连接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撬了下去!
“嘎吱——砰!”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中,那脆弱的门栓应声而断!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布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苏青闪身进去,反手就将门虚掩上。
屋里光线昏暗,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三个鼓鼓囊囊的巨袋,正静静地躺在屋子中央。其中一个,正是昨晚苏青看到的、装着的确良布料的袋子!另外两个,一个装着铁皮罐头,另一个装的赫然是雪白的精面!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被搜出来,都是铁证如山!
院门口,已经传来了霍振庭和二毛故意拔高的、与人争执的嚷嚷声。
“什么的!私闯民宅啊!”
“没看见院里刚抓了贼吗?乱糟糟的,有什么好看的!”
外面,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是街道办的王事!
“让开!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们这里藏有投机倒把的物资!今天必须搜查!”
时间,不多了!
苏青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迟疑。
她伸出手,按在那个最沉重的、装着的确良布料的麻袋上。
心念,一动!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就在她的手掌接触到麻袋的瞬间,那个足有一百多斤重、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的巨袋,就那么凭空地、诡异地,消失在了原地!
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成了!
苏青心中狂喜,但脸上不敢有半分松懈。她动作不停,双手闪电般地按向另外两个麻袋。
“唰!”
装着铁皮罐头的麻袋,消失了!
“唰!”
装着精白面的麻袋,也消失了!
不过是两个呼吸的工夫,原本堆满货物的西厢房,瞬间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满地的灰尘和角落里几个破蜘蛛网。
苏青不敢停留,她迅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飞快地从墙角扛起一袋早就放在这里的、上面印着“红星粮站”字样的、半空的粗粮口袋,又拎起一捆柴。
她推开门,就在她踏出西厢房的一瞬间——
“砰!”
大杂院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穿着部服、戴着红袖章的中年男人,板着脸,带着七八个同样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为他们带路的,正是街道办的王事。而在王事身后,还跟着一个幸灾乐祸、探头探脑的身影,赫然是刚刚被苏青的铁扳手吓跑,此刻又跑回来看好戏的贾大妈!
纠察队长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狼藉的院子,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刚从西厢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扛着个粮食口袋的苏青身上。
“站住!”他厉声喝道,手往苏青身后那间神秘的西厢房一指,“我们接到举报,你这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