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264 期
第4章
第4章
汤喝了一口,排骨味盖住了所有东西。
我放下碗,笑了一下。
我妈又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腿肉。
这是今晚第三次了。
鸡腿、鱼腹、肘子皮,我碗里堆得冒尖。二十八年没这待遇,今晚一顿全补上了。
“吃,多吃。”
她的筷子还悬在半空,没收回去,好像怕我不够。
我哥端着酒杯凑过来,嗓门压得低:“钱的事年后再说,过年别想那些。”
这也是第三次了。
“哥,我真没中奖。”我第三次回他。
他笑笑,没接话。嫂子在旁边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抬眼。
电视里春晚在放小品,观众笑声一浪盖一浪。侄子抱着平板窝在沙发上,声音开得很大。
我起身。
“上个厕所。”
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拐进厨房,把门带上了半扇。
灶台上那口砂锅还在小火咕嘟着,全家福,料多汤浓,嫂子下午炖的,说是晚上当压轴。
我没先动砂锅。
我蹲下去,从垃圾桶底层把那团纸重新摸出来。
处方单。
展开,正面朝上,摆在灶台的白瓷砖上。
手机掏出来,闪光灯关掉。
拍了一张。
抬头:县人民医院门诊处方笺。
期、药名、医嘱,三行字拍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换了个角度,把右上角的挂号章拍全了。
第三张,便签。
黄色便签纸上,我妈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初一发作,初二火化,初三分钱。”
我连便签右下角那道折痕都拍进去了。
三张照片,自动存进相册。我又手动备份了一份到云盘。
花了十一秒。
我把处方单和便签原样揉回去,塞进垃圾桶底层,上面压了两个蒜皮。
站起来。
灶台下面的橱柜最底层,我下午收拾厨房时就看见了。
一盒泻药粉,白色纸盒,药店买的那种。
生产期是去年三月,过期半年。
盒子开过口,用了大概三分之一,剩的还有大半盒。
我把盒子拿出来,掀开砂锅盖。
热气扑了一脸。
里面炖的是排骨、豆腐、白菜、粉条,汤色浓白,咕嘟冒着小泡。
我把整盒泻药粉倒进去。
白粉落在汤面上,浮了一层。
拿起灶台边的长柄勺,搅了一圈,两圈,三圈。
粉化了,汤色没变。
我盖上砂锅盖,把空药盒压扁,塞进口袋。
洗了手。
擦。
端起砂锅,两只手,稳稳的。
厨房门推开,灯光又扑了满脸。
“砂锅好了,最后一道。”
我把砂锅搁在桌中间的铁架子上,盖子一掀,热气腾了满桌。
“好香!”侄子凑过来。
“别烫着。”嫂子拉了他一把。
我拿起汤勺。
先舀了一勺,满满的,汤和料都有,稳稳搁进我妈碗里。
“妈,你炖的,你先喝。”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好,妈先喝。”
第二勺,给我爸。勺子贴着碗沿倒进去,一滴没洒。
“爸,排骨多。”
第三勺,我哥。
第四勺,嫂子。
第五勺,侄子的小碗,我特意少盛了点,怕烫。
第六勺,。
我把勺子在锅底刮了一下,最后一点汤底倒进自己碗里。
不多,刚盖住碗底。
七个人,七碗汤。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
十、九、八。
我坐回椅子上,双手端着碗,没喝。
三、二、一。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爸站起来,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
四个字,说得郑重。
所有人碰杯,酒杯和汤碗交错。
我妈端起碗,仰头,把那勺汤喝了。
放下碗,冲我温柔一笑。
“过年好。”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碗底。
那点汤不多,刚好能看见底。
汤底沉着一层白色粉末。
没化开,细细的,贴着碗壁。
我没放的。
我碗里的汤,是我妈亲手盛的。
在我去厨房之前。
我端着碗,没动。
窗外的烟花把天炸成白昼,又暗下去。
我妈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