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263 期
第3章
第3章
年夜饭,六点半准时开席。
八个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整鸡整鱼,红烧肘子,蒜薹炒腊肉,清蒸鲈鱼,连我小时候爱吃的虎皮青椒都有。
这桌菜的排场,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见。
往年年夜饭最多五个菜,鸡还是半只,另外半只留着初二待客。
今年,鸡是整的,鱼是两条。
我爸陈建国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件新夹克,领子上的商标线头还没拆。他拿起酒瓶,没先给我哥倒,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
酒瓶嘴对着我的杯子,白酒咕嘟咕嘟往里灌。
他的手有点抖。
“默。”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发哑,像嗓子里卡了鱼刺。
“爸以前......偏心。你多担待。”
这八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口气。
我端起酒杯,没接话。
我哥从对面伸手过来,拍住我肩膀,力气不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嫂子在旁边点头,嘴角带笑。
我妈坐在我爸边上,眼眶红了一圈,筷子都没拿稳。
是被轮椅推到桌边的,今天轮椅左边那个轮子上了点油,没再吱嘎响。她抹了把眼泪,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
一圈人轮番端杯。
“弟弟出息了。”
“小默争气。”
“咱家往后好子在后头呢。”
杯子碰杯子,响声脆得很。
我笑着,一杯一杯地喝。
白酒是散装的,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菜一道一道往嘴里塞。米饭粒很粗,是去年的陈米,嚼起来有股子霉味。但我咽得很顺,连骨头都没吐。
“默,鱼头给你。”我妈把鱼头夹进我碗里。
在这个家吃了二十多年饭,鱼头从来都是我哥的。
我说谢谢妈,低头扒饭。
筷子碰到碗底的声音很轻,胃往上顶了一下。我压住了。
吃到一半,醋没了。
“我去拿。”
我放下筷子,起身往厨房走。
厨房的灯是声控的,我进去拍了一下巴掌,灯亮了。
醋瓶在灶台最里头,我弯腰去够。
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垃圾桶。
就是下午嫂子让我倒掉的那个垃圾桶。
换了新袋子,但底层压着一团纸。
没扔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了手。
可能是下午嫂子那句话,可能是我爸那杯酒,可能是那个鱼头。
纸团攥得很紧,我展开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
是一张处方单。
抬头是县医院的标,期就是三天前。
药名我不认识,但下面的医嘱我看得懂——
“慢性服用,连续七,症状类似心梗,不易检出。”
处方单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
黄色的,超市买的那种最便宜的便签本,一块五一本。
上面的字我认识。
是我妈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抄课文。
八个字。
“初一发作,初二火化,初三分钱。”
堂屋里传来笑声,侄子在闹着要可乐。
外面鞭炮炸了一串,窗户震得嗡嗡响。
我妈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
“默!回来吃饭!”
“汤要凉了!”
温柔得像真的一样。
我蹲在垃圾桶前面,膝盖顶着地面,凉气从瓷砖缝里钻上来。
手没抖。
我把处方单原样揉好,丢回垃圾桶底层,压了压,跟刚才一模一样。
站起来,拿了醋瓶。
瓶身上有一滴水,我用袖子擦了擦。
推开厨房门,堂屋的灯光扑了满脸。
“找半天,醋在最里头。”
我把醋瓶搁桌上,坐回自己位子。
我妈给我舀了碗汤,排骨的。
“喝吧,热乎的。”
我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脸上的笑,一寸没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