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外,苏大强冻得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窗,眼里的不可置信还没褪下去。
“妈!你真狠心啊!你这是要亲儿子的命啊!”
苏大强跺着脚,湿透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吧唧”响,听着就窝火。
林桂香隔着门缝,看着他那副落水狗的德行,心里平静得像是一摊死水。
“命?你这条命值几个钱?赶紧滚回去洗你的臭袜子吧。”
她随手关上了通风的小铁窗,顺便拉上了厚重的蓝布窗帘。
苏大强的哀嚎声被隔绝在厚厚的砖墙外,听起来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大娘,他……他真的是您亲儿子?”
李若雪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个破枕头,眼神里全是惊愕。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比擦屁股纸还薄,指望它,不如指望手里的菜刀。”
林桂香坐回炕上,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的红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零钱。
钱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攒下来的,烫手,也踏实。
苏大强在门外又嚎了几声,最后可能实在是冻得受不了了,只能灰溜溜地走人。
那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乐巷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宁静。
这一宿,林桂香睡得特别扎实,梦里没有苏小宝的哭闹,也没有赵美兰的数落。
第二天一早,喜鹊在院里的老槐树上叫得欢实,林桂香利索地起了床。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白发、枯得像截老树的女人,皱了皱眉。
“林桂香,你才六十岁,这身皮囊怎么过得像八十岁的?”
她从箱底翻出那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嫌弃地往旁边一扔。
这衣裳是前世赵美兰穿旧了给她的,她当时还像捡了宝一样,穿了好几年。
“若雪,大娘今天出去办点事,你把院里那棵葱给掐了,晌午煮面吃。”
林桂香交代了一句,揣上红布包,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巷子。
她直奔城里最红火的“友谊商店”,那是这个年代最高档的地方。
进门的售货员穿着一身的确良,眼皮翻得比房檐还高。
“老太太,咱们这儿的衣裳贵,您要是看布料,出门右拐去供销社。”
售货员拿着个小本子在那儿抠指甲,连头都没抬。
林桂香冷笑一声,直接从红布包里拍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
“贵?老娘今天就要穿最贵的,把你们那件大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拿出来。”
售货员愣了一下,那指甲也不抠了,眼睛在林桂香身上转了几圈。
“那是新到的款,得要八块五呢,您确定?”
“少废话,拿过来,老娘还没老到穿不起红颜色的时候。”
林桂香换上了那件红艳艳的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
这颜色,衬得她那张老脸都有了点血色,像个活人了。
“再给我来条黑色的长裤,裤缝得直,布料得厚实。”
她又挑了条沉稳的黑裤子,配上那双净的布鞋,精气神瞬间提了一大截。
走出友谊商店,林桂香觉得脚底生风,路边卖冰棍的小孩都多看了她两眼。
她摸了摸自己那头燥黄枯的头发,转身进了一家叫“红玫瑰”的理发店。
这理发店在九一年可是时髦货,里面全是烫头水的刺鼻味道。
“大娘,您这是……剪短点?”
理发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拿着剪子一脸迟疑。
“剪短,把这些发黄的、枯的,全给我咔嚓了。”
林桂香坐在那张带靠背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些头发,就像她前世那劳的命,枯、易断,没半点生气。
“剪完再给我烫了,要那种带卷的,大卷,看着富态的那种。”
理发师这下乐了,这老太太不仅舍得买红衣裳,还舍得花钱烫头。
“得咧,包您满意,烫出来绝对是家属院里最洋气的。”
剪子在耳边“咔嚓咔嚓”响着,一撮撮枯的头发落了一地。
林桂香看着那些头发,心里默念着:剪断了,这辈子的牛马命就剪断了。
药水味儿挺冲,熏得她眼眶子发酸,但她一直挺着脖子。
两个小时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头发剪短了,烫成了时髦的小卷,紧紧贴在鬓角。
虽然还是白的,但整齐、蓬松,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她付了钱,理发师送她出门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老夫人,您慢走,以后常来啊!”
林桂香跨出门槛,看着路边停着的一辆黄色大发面包车。
车玻璃上映出她的样子,红衬衫、黑长裤、时髦的小卷头。
“这才是林桂香,这才是活着的林桂香。”
她对着车玻璃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讨好,全是志在必得。
她正打算往长乐巷走,一抬头,瞧见街对面围了一大圈人。
那是市化工厂的后门,正是工人下班的点。
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正从厂里涌出来,一个个饿得眼珠子冒绿光。
门口只有一个卖烧饼的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王,再给我来俩!这烧饼怎么还没熟啊!”
“别催了,火就这么大,你们这一百多号人,我哪供得过来!”
卖烧饼的老汉急得满头大汗,那两只手忙活得快飞起来了。
林桂香盯着那个被围得严严实实的摊子,眼神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那缸秘制的辣酱,还有那手擀面的手艺。
这些下岗还没到的工人,手里攥着钞票,胃里却缺油水。
“苏大强,你不是怕我饿死在外面吗?”
林桂香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淡、极其老辣的笑意。
“这第一桶金,老娘就从你们厂门口开始掏!”
她理了理刚烫好的卷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夕阳里。
街对面,化工厂的大喇叭正放着时代的曲子,热闹得让人心慌。
林桂香心里盘算着:明儿个就去买坛子,买辣椒!
“大强啊,你这回开会,怕是得饿着肚子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