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585 期
第2章
2
祠堂里的烛火烧了一夜。
我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头早已麻木。
天色将亮时,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裴远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见我还跪着,先叹了口气。
“知微,跪了一夜,也该消气了。”
我抬头看他。
蹲下来,替我拢了拢散开的鬓发,语气温和得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玉盈孤身一人,性子又柔弱,寿宴上出了那样的事,她也吓坏了。”
“你去跟她赔个不是,往后大家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子,别为这点小事计较。”
我定定地看着他。
“她说我在寿屏上动手脚,你信了?”
裴远之避开我的目光。
“我不是信她,只是她无依无靠,你何必跟她争这一口气?”
我没有再问。
原来在他眼里,我跪了一夜,不是受了委屈,只是还不肯大度。
他扶我起身,叮嘱我回房歇息,又说薛玉盈暂住东厢院,屋子宽敞,方便她养身子。
我走到院门口,才看见那院里摆着的紫檀桌、苏绣屏风,全是我出嫁时从柳家带来的陪嫁陈设。
两个丫鬟正把我箱笼里的衣物往外挪。
薛玉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我的首饰匣,见我进来,忙放下,眼圈一红。
“姐姐,我不是有意占你的院子。”
“远之哥哥说你平住得宽敞,叫我先住这边,我一个人实在没地方去......”
她口中说着抱歉,身边的丫鬟却已把我的软枕放到了廊下。
我打开首饰匣,里头空出一个凹槽。
那支点翠凤钗,是母亲亲手替我挑的陪嫁,眼下不见了。
“我的凤钗呢?”
薛玉盈抬手理了理鬓发。
那支凤钗正在她发间,翠羽映着晨光,晃得我眼睛发疼。
我伸手:“取下来,还我。”
她怔了怔,随即含泪看向裴远之。
“远之哥哥,你说过这凤钗送我,让我留着做个念想。”
裴远之站在门边,脸色有些不自在。
“是我做主给她的。”
“她初来乍到,身上没件像样的首饰。”
“知微,一支钗而已,别小气,传出去叫府里人看笑话。”
我盯着他。
“那是我娘家的陪嫁。”
“你有那么多首饰,何必为一支钗伤和气?”
薛玉盈低下头,手指却仍按在凤钗上,没有半分要还的意思。
我没再争,只记下她发间那一点翠色,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午后,苏州的信送到。
信纸被我攥得发皱,弟弟柳知言遭人诬告走私官茶,已被押在府衙。
家里托人传话,若要尽快把人救出来,需备两千两银子打点。
我当即取出私房银票,又从箱底找出两间陪嫁铺面的契书,叫人去请常走苏州的镖局。
银子不够,我便让镖局先带契书回去,家中自有办法处置。
裴远之赶来时,镖局的人已在门外等候。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和契书,抬手把它们按住。
“商号这半年周转不开,这笔钱先挪给玉盈填她娘家的旧债。”
“她孤身在外不容易,等账上宽裕了,我再补给你。”
我笑了一声。
“那是我娘家给我的傍身钱,是我弟弟的救命钱。”
“裴远之,你凭什么慷他人之慨?”
他脸色一僵,旋即软下语气,伸手揽我的肩。
“我知道你急。你先听我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镯,又将城外别业的契书放到桌上。
“这镯子和别业先给你。”
“等商号周转开,我加倍还你,府里的中馈和账房钥匙也都交给你,往后你说了算,别为这点银子闹得难看。”
我看着那只玉镯,觉得荒谬。
原来在他心里,一只镯子、一处别业,便能买断我弟弟的命。
我拂开他的手。
“不够。把银子还我,叫镖局现在就走。”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俯身靠近我,声音压得极低。
“知微,你想清楚。”
“你弟弟的案子还压在苏州府衙,你若把事闹开,柳家在苏州还要不要做人?”
我浑身一僵,桌上的信纸被风吹得掀起一角。
他知道弟弟知言是我的软肋,便拿这软肋当刀,我把委屈和救命钱一并咽下去。
我没有再看那只玉镯,只把弟弟的信收进袖中。
喉间酸涩翻涌,我却一字也没说。
这裴家的媳妇,我做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