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万宗门浸得一片安静,只有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白大比的喧嚣散得净净,弟子们大多回了居所歇息,连平里热闹的练剑场都空荡荡的。
静云院一带更是少有人迹,连虫鸣都淡了几分。
萧无名收拾好木剑,靠在廊下轻轻喘了口气。
白一场比试耗尽了他大半灵力,四肢还泛着虚软的酸。
他正准备进屋调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带着戾气的脚步声,不像是巡夜弟子。
他心头一紧,刚回头,就看见三道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落地轻巧。
手里都握着没开刃的比试用剑,可握剑的姿势狠戾,招子阴鸷。
为首的正是白天被他险胜的那名内门弟子。
对方一落地,就死死盯着萧无名,脸上满是输了比赛的恼羞成怒。
“萧无名,你敢让我在全场弟子面前丢人,今晚就让你爬着出去,再也别想上赛场。”
萧无名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剑,往后退了半步。
他此刻灵力空虚,身子发虚,一对三本没有半分胜算,连躲闪都吃力。
对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低吼一声,挥剑就冲了上来,剑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就在这刹那,一道身影更快地拦在了他身前。
胡不喜原本在屋里整理丹药,听见外面动静不对,推门就看见这一幕,想都没想就挡了上去。
对方一剑劈得又狠又急,完全是失控的戾气。
她仓促之间只来得及侧身,左臂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木剑虽不锋利,可被炼气七层的灵力灌注,瞬间划破衣袖,皮肉绽开,鲜红的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很快染红了大半个袖子。
“师父!”
萧无名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极致的恐慌和怒意。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血痕在她衣袖上蔓延开来,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炸了。
方才还略显虚弱的少年,眼底瞬间翻上一层通红,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只想扑上去跟对方拼命。
他握着剑就要往前冲,手腕却被胡不喜死死按住。
她的手心微凉,带着湿腻的血,却稳得让人无法挣脱。
“别冲动。”
胡不喜声音压得很低,左臂的疼一阵阵往心口窜,她却没松半分劲,“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他们正等着你动手落人口实。”
萧无名浑身都在抖,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睛盯着那几个夜袭的人,咬牙切齿,指节发白,却被她按得动弹不得。
那几个弟子见伤了大师姐,也瞬间慌了神,脸色发白,手里的剑都松了松,语气支支吾吾起来。
“大师姐,我们……我们只是想跟萧无名夜里切磋一下,不是故意的……”
“切磋?”
胡不喜冷笑一声,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青石地上,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半夜翻墙入院,持剑伤人,也叫切磋?你们当宗门规矩是摆设?”
她没跟他们多废话,直接运转灵力喊来了巡夜的执法弟子,将人一并拿下带走。
她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只想着总算把萧无名护住了。
胡不喜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自己是受害者,又是大师姐,最多只是走个过场,至多被宗主提点几句。
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宗门大殿议事,长老们的矛头竟齐刷刷指向了她。
“身为大师姐,不约束门下弟子,反而纵容亲徒引发私斗,搅得大比期间不得安宁。”
“明知萧无名灵蹊跷、非议颇多,还一再护短,致使同门相残,有损门风。”
“若不严惩云苓,恐难以服众,后弟子争相效仿,宗门规矩何在!”
胡不喜站在大殿中央,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已经渗出血丝,听着一句句颠倒黑白的问责,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开口解释,是对方夜袭在先,她只是情急之下挡刀,从头到尾都在制止冲突。
可长老们本不听。
有人看萧无名不顺眼已久,巴不得借机除掉这个隐患。
有人忌惮他灵修复得太过蹊跷,怀疑他身负异禀。
还有人早就想借着这件事打压她这位大师姐的权势。
所有的指责堆在一起,大宗主眉头紧锁,最终一锤定音。
“云苓护短徇私,处置不当,引发同门争端,罚思过崖面壁三,闭门思过,无令不得离开。”
胡不喜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反抗,躬身领了罚。
走出大殿时,阳光有些刺眼,她一眼就撞见等在门外的萧无名。
少年脸色惨白,眼眶还带着一丝未褪净的红,显然已经听说了处置结果。
他死死盯着她手臂上渗出血迹的绷带,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底满是自责与慌乱。
“我没事。”
胡不喜尽量让语气轻松,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就三天,很快就过了。你在静云院好好待着,按时修炼,别惹事,等我回来。”
萧无名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眼底的恐慌越来越重。
胡不喜被他看得心头发涩,没再多说,转身往后山思过崖走去。
思过崖在万宗门后山最高处,孤零零一座石屋,四面悬空,风大得能吹透衣袍,只有一条窄梯上下。
她上去之后,执法弟子便将梯子收起,宣告三之内,不准任何人靠近。
胡不喜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左臂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她其实有点委屈,小说刚完结就被骂得穿书,刚穿过去自己就挨了一刀,现在还要被罚面壁思过。
她正怔怔出神,忽然听见崖下传来极轻的动静。
胡不喜走到石窗边往下一看,心猛地一揪。
萧无名就坐在思过崖下方的那块平石上,一动不动,仰头望着她的方向。
原来从她被带上崖那一刻起,他就来了。
胡不喜站在崖上,她对着下面大声喊:“萧无名,回去吃饭,我没事,三天很快就到了,你别这样糟蹋自己。”
少年终于有了动静,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他的眼睛很亮,却空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虔诚,又藏着一丝怕被抛弃的恐慌。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胡不喜喉咙一紧,再说不出一句话,眼眶微微发酸。
即使在她的世界,也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些。
萧无名依旧坐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却依旧死死盯着思过崖的方向,一刻都不肯移开目光。
山风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从崖底深处缓缓往上飘,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胡不喜站在窗边,心口忽然没来由一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不知道,就在她看不见的崖底最深的阴影里,一双布满戾气的眼睛,已经盯了萧无名整整两天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