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天还没亮透,宋晞就起了。
灶房里很快响起熟悉的动静——处理蛇肉、熬酱、揉面、打蛋。
王寡妇披着衣裳推开门,就见女儿已经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晞儿,这才什么时辰……”
“娘,再睡会儿吧。”宋晞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我把酱熬上就去发豆苗,今儿个得多备些。”
王寡妇叹了口气,没再劝,撩起袖子来帮忙。
炕屋里,大宝已经蹲在豆苗筐边了。
他揉着惺忪睡眼,小脸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却坚持蹲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长快些,长快些,娘要卖钱……”
二宝跟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伸手拨弄一下豆苗叶子,嘴角抿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宋晞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小的,比她还上心。
一连忙活到头高起。
宋晞叉腰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儿个的货,比前几加起来还多。
“大宝,走。”
大宝乖乖牵住她的衣角。
二宝站在门槛边,眼巴巴地望着。
宋晞回头,冲他挥挥手:“二宝在家陪,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二宝抿着嘴,用力点头。
清平镇的集市,今比往更热闹。
临近年关,四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得水泄不通。
宋晞牵着大宝挤进人群,照例低头看向身边的小锦鲤。
“大宝,指一个。”
大宝左右看了看,小手一指——
还是昨那地方。集市东头,茶棚旁边,挨着老槐树的空地。
宋晞二话不说,牵着他就过去了。
蹲下,摆摊。
刚摆好没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姑娘!可算找着你了!”
宋晞抬头,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短褐,肩上搭着块抹布,瞧着像是哪家酒楼的跑堂。
“昨儿个听人说你这儿有豆苗卖,我还不信,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这么鲜嫩的菜?今儿个一瞧,嘿,还真有!”
他蹲下身,扒拉着筐里的豆苗,眼睛都亮了:“这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搭着肉酱一块,不单卖。”
“行行行,给我来三斤!”跑堂的连连点头,“我们东家说了,这大冬天的,就缺这口脆嫩的,贵点也值!”
宋晞利落地称豆苗、舀肉酱,收钱。
跑堂的刚走,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个穿着体面的老者,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采买。
“姑娘,你这豆苗还有多少?我家老爷昨儿个在吴举人家尝过,赞不绝口,今儿个一早就打发我来,有多少要多少!”
宋晞还没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让!让让!我也要买!”
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挤过来,气喘吁吁的:“我娘家嫂子昨儿个买了你家豆苗,回家一说,我娘馋得不行,非让我今儿个也来买!”
“我先来的!”
“我先开口的!”
眼瞅着要吵起来,宋晞连忙打圆场:“各位别急,别急。今儿个豆苗备得多,五筐呢,够分,够分。”
她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地分豆苗、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正热闹着,人群外忽然挤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姑娘!姑娘!”
宋晞抬头,乐了。
赵员外家的胖子管家,满头是汗地挤过来,一蹲下就扒拉她的筐:“豆苗还有没有?给我留点!”
“有有有。”宋晞给他留出一份,“赵管家,您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您呢——”
她一边包豆苗,一边随口问道:“上回您说去找合县太爷口味的甜点,找着了没有?”
胖子管家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别提了。”
他摆摆手,叹了口气,“清平镇这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我跑了七八家铺子,买回去的甜点,老爷夫人尝都没尝,就扫了一眼,直接让人端走了。”
他的嘴角下垮,一脸苦相:“你知道我家老爷说什么吗?他说‘这种货色也敢往跟前送?’,我这张老脸,都臊得慌。”
宋晞心里一动。
她转身,从筐里拿出那三包油纸包,摆在胖子管家面前。
“赵管家,您尝尝这个。”
胖子管家一愣:“这是……”
“我自个儿做的。”宋晞笑笑,“您尝尝,给掌掌眼。”
胖子管家将信将疑地打开一包。
香小酥条,金灿灿的,撒着细细的糖霜,瞧着就酥脆。
他捏了一,送进嘴里。
咔嚓。
胖子管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
又捏了一。
咔嚓。
再捏一。
咔嚓咔嚓。
“这、这……”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这是什么?怎么这么酥?这么香?”
宋晞忍着笑,又打开另一包:“您再尝尝这个,核桃酥饼。”
胖子管家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这回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眼睛越睁越大,嘴里的动作越来越快。
咽下去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宋晞的眼神都变了。
“姑娘,你、你这是……”他舌头都打结了,“你这手艺,比京城点心铺子的都不差!”
宋晞笑笑,又打开第三包:“这是牛软糕,您也尝尝。”
胖子管家捏了一块,软软的,颤颤的,入口即化,香混着甜香,在舌尖化开。
他闭上眼睛,咂摸了半天。
睁开眼时,眼眶都有点发红。
“姑娘,”他一把握住宋晞的手,声音都在抖,“你救了我的命啊!”
宋晞:“……?”
“你是不知道!”胖子管家苦着脸,“我家老爷为了巴结县太爷,头发都愁白了,这回要是再找不到合口味的甜点,我这差事怕是也保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包甜点,眼睛越来越亮。
“姑娘,这三样,每样给我包三份!”
宋晞一愣:“三份?”
“对,三份!”胖子管家拍板,“一份给老爷夫人尝,一份给县太爷送去,还有一份——嘿嘿,我自己留着。”
他笑了笑,冲宋晞眨眨眼:“你放心,只要这东西入了县太爷的眼,往后你这摊子,怕是要被踩破门槛!”
宋晞利落地给他包好甜点,连同豆苗肉酱一块,收了钱。
胖子管家抱着东西,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那几个没抢到豆苗的,本要失望离开,这会儿却都围了过来。
“姑娘,你那甜点……还有吗?”
“还有多少?我也要!”
“给我也来一份!”
宋晞也连忙包好甜食,一份份地卖出去。
但因为第一天只想试试水,准备好的甜食很快就见底了。
她苦笑一声:“各位对不住,今儿个就带这么多,卖完了。”
“卖完了?!”一个妇人急了,“这才多大工夫,怎么就卖完了?”
另一个更直接:“姑娘,你明儿个还来不?多带点!我家那小子就爱吃甜的,你这点心闻着就香,他肯定喜欢!”
“对对对,多带点!我们都要!”
宋晞连连点头,笑着应承:“好好好,明儿个多带,一定多带。”
人群渐渐散了。
宋晞弯腰收摊,把空筐摞起来,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收入。
七两三钱。
再加上前几的,满打满算,这短短几天,净收入竟然有十五两!
十五两!
普通农户人家,一家老小辛辛苦苦一年,算上吃喝嚼用的,也就二三十来两的银子。
她这倒好,几天工夫,挣了人家快小半年的钱了。
更别提,后面的甜品会卖得更好。
宋晞把钱串收好,揣进怀里,忍不住乐出了声。
“大宝,”她低头,捏捏男童的小脸蛋,“咱家发大财了。”
大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娘真厉害!”
宋晞哈哈一笑,把他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
母子俩正美滋滋地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哎,那不是宋家村那丫头吗?”
宋晞脚步一顿。
她回头,就见一群村妇正朝这边张望,为首的赫然是刘婶子,就是那天在井台边酸溜溜说她“用了歪门邪道”的那个。
刘婶子眼珠一转,堆着笑凑过来。
“哟,宋丫头,今儿个又来了?生意不错吧?我瞅着好多人围着你买呢!”
宋晞笑笑:“还行。”
“还行?”刘婶子凑得更近,眼睛往她怀里瞄,“我听说你这几天挣了不少?少说也有……”
她伸出两只手,比了个数。
宋晞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刘婶子说笑了,小本生意,糊口罢了。”
“糊口?”刘婶子撇撇嘴,“哄谁呢?镇上那些小摊贩都说了,这几天就属你摊子卖得好,豆苗肉酱甜点,一样比一样贵,挣的能少了?”
旁边几个村妇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咱们一个村的,还瞒着做什么?”
“宋丫头,你这豆苗怎么种的?教教我们呗?”
“那甜点又是咋做的?闻着可香了……”
宋晞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眼红了,想来套话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冷淡道:“东西卖完了,我得回去了,我娘还等着呢,各位婶子,下次再说。”
说罢,她牵着大宝,转身就走。
刘婶子被晾在原地,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一个破鞋,跟野男人不清不楚的,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旁边几个村妇也跟着附和:
“就是,咱们好心问她,她还摆起谱来了!”
“我听镇上的人说,她这几天至少挣了这个数——”
有人伸了伸手,比了个十。
“十两?!”刘婶子倒吸一口凉气,“她一个丫头片子,几天挣十两?”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种的豆苗,明明她家那块地也没见动,怎么就长出那么鲜嫩的菜来?”
“还有那肉酱,我听人说香得很,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甜点也是,那香味我在村口都闻见了!”
几个村妇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眼红。
刘婶子伸长脖子,盯着宋晞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