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前集市一个尝她肉酱的,那位穿着绸衫的胖子。
“哎呀姑娘,可算找到你了!”那胖子一脑门汗,蹲下身就扒拉她的筐,“豆苗呢?豆苗还有多少?”
不等宋晞开口,那胖子摆摆手,直接道:“不管有多少吧,我全都要了!”
吴家仆从不乐意了:“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先来的!这些豆苗都是我的!”
“我是赵员外家的管家!”
“我还是吴举人家的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瞅着要吵起来。
宋晞连忙打圆场:“二位爷别急,别急。这豆苗今儿个就这么多,要不……一家一半?”
吴家仆从和胖子管家对视一眼,都有点不情愿,却也只好点点头。
宋晞利落地分豆苗,很快就分好了吴家仆从的份。
吴家仆从掂量下豆苗的量,摇了摇头,匆匆走了。
宋晞一边分剩下的豆苗,一边跟胖子管家攀谈:“赵管家,昨儿个那酱,您家老爷吃着可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胖子管家一拍大腿,“那豆苗配那酱,我家老爷吃了两碗饭!还夸我有眼力见儿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姑娘,这回急着要豆苗,是有要紧事。”
宋晞挑眉。
“咱们县里新来了个县令,是从京城来的。”
胖子管家絮絮叨叨,“如今京中时兴风雅,那些士绅老爷们都讲究‘喜素不喜肉’,说是清淡养生,咱家老爷想巴结新县令,特意备了一桌素宴。”
“昨儿个县令来府上,吃了一圈,就指着那一盘我买的豆苗,赞不绝口,说这大冬天的,能吃到这么鲜嫩的素菜,难得!”
胖子管家脸上带着笑:“我家老爷高兴坏了,当场赏了我二两银子。我寻思着,这豆苗可得紧着订,往后说不定还得靠它在老爷跟前露脸呢!”
宋晞恍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包好了豆苗,又随口问道:“这新县令,只吃素吗?大冬天的,光吃素可不抗冻。”
胖子管家摆摆手:“谁知道呢?这些老爷们的风雅,咱们哪懂,不过那县令也不是光吃素,还爱吃甜食。”
他撇了撇嘴,摇头道:“我们老爷打听了,这位县令老爷嗜甜如命。”
“这不,今儿个除了来你这儿订豆苗,我还得去镇上找找,看看哪家铺子的甜食点心合他口味。”
说罢,他接过豆苗,拱拱手,匆匆走了。
宋晞蹲在原地,看着筐里空空如也,肉酱和豆苗搭着一块卖,也都卖光了。
她也不急,慢悠悠地把东西收好,低头看向大宝。
“大宝,想吃零嘴不?”
大宝眨眨眼,用力点头。
宋晞笑了,牵起他的手:“走,娘带你去逛逛。”
母子俩在镇上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转。
卖糖葫芦的、卖饴糖的、卖蜜饯的……摊子倒是有几个,可宋晞看了一圈,心里直摇头。
糖葫芦就是山楂蘸饴糖,硬邦邦的,咬一口能崩牙。
饴糖黏糊糊的,甜得发腻,除了甜没别的味儿。
蜜饯倒是有几种,可要么太,要么太甜,要么一股子药味儿。
她上辈子吃过的那些甜点,油蛋糕、曲奇饼、蛋挞、泡芙,等等这些,随便拎一样出来,都能把眼前这些玩意儿吊起来打。
宋晞的心思,忽然活泛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她背着满当当的竹筐从镇上出来。
筐里有白面、白糖、红糖、鸡蛋、核桃仁、松子仁,还有一小罐从王老五家买来的新鲜牛。
大宝跟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走得认真。
“娘,买这些做什么?”
“做好吃的。”宋晞低头冲他笑笑,“比糖葫芦还好吃的。”
大宝的眼睛亮了。
回到家,宋晞把东西往灶房一搁,撸起袖子就。
王寡妇凑过来,看她又是和面又是打蛋,满脸疑惑:“晞儿,你这是要做啥?”
“点心。”宋晞头也不抬,“听说新县令爱吃甜的,咱们试试。”
“试啥试,你会做?”
宋晞手上动作一顿。
会做吗?
上辈子加班到深夜,唯一的慰藉就是周末窝在家里研究各种甜点食谱。
戚风蛋糕、曲奇饼、蛋黄酥、雪花酥,牛轧糖……
视频刷了无数,实也试了不少,不能说多专业,家常水平总归是有的。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没烤箱,没打蛋器,没低筋面粉……
宋晞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揉面。
“试试呗。”她说,“不行就当给大宝二宝解馋了。”
王寡妇摇摇头,不再问了。
灶房里,宋晞开始了漫长的折腾。
没有烤箱,就用铁锅。
没有打蛋器,就用筷子死命打。
没有低筋面粉,就自己掺……
一整个下午,灶房里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失败。
又失败。
第三次失败。
王寡妇在外头听得心惊肉跳,探头看了几回,每次都被宋晞灰头土脸地赶出去。
大宝和二宝蹲在灶房门口,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头。
“娘在做什么?”二宝小声问。
“做好吃的。”大宝认真道,“比糖葫芦还好吃的。”
二宝咽了咽口水,继续盯着。
——
宋家村,宋老三的家里。
宋宝柱躺在床上,浑身红肿,脸色青白,嘴里哼哼唧唧地哀嚎个不停。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猪又像哭丧,隔着三间屋子都能听见。
孙氏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烂桃似的,一边给儿子擦汗一边骂:“挨千刀的宋晞!毒妇!破鞋!老天爷怎么不一个雷劈死她!”
宋老三蹲在门口抽旱烟,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行了,别嚎了。”他磕了磕烟袋锅,“等人来看笑话?”
“我嚎怎么了?”
孙氏蹭地站起来,“我儿子都这样了,我还不能嚎两句?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大半夜放什么毒物吓唬人?这下好了,人家没事,我儿子躺这儿了!”
宋老三脸一黑:“放屁!谁知道那小娘们儿这么邪性?”
“邪性?”孙氏冷笑,“我早说了,直接下狠手!找人把她堵屋里,绳子一捆,牙婆一卖,净利落!偏你畏畏缩缩,非要玩什么阴的——”
“闭嘴!”宋老三一拍大腿站起来。
正闹着,门帘一掀,周老郎中提着药箱进来了。
宋老三连忙让座:“周老哥,您快给瞧瞧。”
周老郎中点点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宋宝柱的眼皮,把了把脉。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宋宝柱也不嚎了,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一会儿,周老郎中直起腰,叹了口气。
“毒清了,命是保住了。”他顿了顿,“但是……”
孙氏的心猛地一提:“但是什么?”
周老郎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宝柱的下半身,斟酌着措辞:“那地方,被毒蛇和蝎子咬得不轻,伤了本。”
“往后需得好好将养,一年半载的,不能……咳咳,不能行房。”
孙氏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以后呢?还能娶媳妇生孩子吗?”
周老郎中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个嘛……得看恢复。若是养得好,兴许无碍,若是养不好……”
他没说下去。
但那眼神,谁都懂了。
孙氏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
周老郎中拱拱手,提起药箱走了。
门刚关上,孙氏的哭声就炸开了。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这可怎么得了啊!”
宋宝柱也傻了,愣愣地盯着房梁,忽然嚎啕大哭:“娘!我是不是废了?我是不是不能娶小翠了?咱家是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孙氏扑过去抱住他,娘儿俩抱头痛哭。
宋老三站在一旁,脸黑得像锅底。
“行了!”他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哭有什么用?”
孙氏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都是你!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要是听我的,早把那丫头卖了,我儿子能受这罪?”
宋老三咬着烟嘴,没吭声。
孙氏越说越来劲:“你现在就给我想办法!那丫头害得我儿子这样,不能让她好过!”
宋老三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袋往地上一摔。
“放心。”他一字一顿,“老子不会让她好过的。”
这一夜,宋家的灯亮了很久。
——
而当天夜里,不同于宋老三家的阴云密布,宋晞的厨房里却飘出了阵阵清甜的香气。
砰的一声。
厨房的灶门终于被打开了。
宋晞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丝儿都乱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来来来,”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尝尝!”
王寡妇凑过去,愣住了。
托盘里摆着几样东西:
一盘金黄色的、手指粗细的条状物,表面撒着细细的糖霜,瞧着酥脆得很。
一盘扁扁圆圆的、色泽焦黄的小饼,上头嵌着几粒核桃仁,香气扑鼻。
还有一盘,白乎乎的、方方正正的块状物,软软的,颤颤的,上面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瞧着就甜。
“这、这都是啥?”王寡妇目瞪口呆。
宋晞擦了擦脸上的汗,笑吟吟道:“这个是香小酥条,这个是核桃酥饼,这个是——”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本来想做牛糕的,火候没掌握好,做得软了点,凑合吃吧。”
咕咚。
大宝盯着桌上的这些甜食,咽了咽唾沫,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了。
他抓了一小酥条,塞进嘴里。
咔嚓。
男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转过头,望向宋晞。
那眼神,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娘!”他含糊不清地喊,“好吃!好吃!”
二宝也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块。
他小口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嚼着嚼着,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宋晞一愣:“怎么了?不好吃?”
二宝摇摇头,闷声道:“好吃。”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宋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二宝揽进怀里,揉揉他的脑袋。
“往后天天给你做。”
王寡妇也尝了一块,咂摸了半天,满脸不可思议:“晞儿,你这手艺,比镇上点心铺子的都好!”
宋晞嘿嘿一笑,心里有了底。
新县令爱吃甜食是吧?
行,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