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是割人的。
凌霁勒马停住,被风沙迷了眼。身后是连绵的荒原,前方是灰暗的天际线——她记得这里,云岭关外三十里的荒原边缘。八年过去,这里仍是寸草不生,只有乱石与风雪。
"少帅,再往前走三里,就是旧部设的哨卡了。"
魏长海翻身下马,拍了拍袖上的尘土。他已换了一身粗布短褐,头发花白,腰背却仍挺得笔直——这副模样,倒真像个逃荒的老农。
凌霁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块枯木上。她伸手按住腰间,那枚断簪还温热着。
"哨卡?"她问。
"三百人,在荒原里撑了八年。"魏长海道,"韩青山带着他们,说是'等着少帅回来',可谁知道能不能等到。"
凌霁沉默。她想起玄音子的话——那支偏师仍在。三百零七人,一个不少。
"走吧。"她道,"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在等我。"
两人顺着荒原小径前行,风越来越大。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凌霁抬眼,看见乱石堆后竖着一道木栅栏,栅栏后站着三十余名甲士,个个身披铁甲,手按刀柄,神情戒备。
最前方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目光锐利如鹰。他盯着凌霁和魏长海,冷声道:
"哪来的可疑人员?此乃北境军防区,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魏长海刚要开口,凌霁却伸手拦住了他。
她缓步上前,目光越过栅栏,落在那些甲士身上。
甲士的盔甲都已斑驳,甲片间塞着草和布条,显然是八年前留下的旧装备。但他们的站姿、握刀的姿势、乃至互相掩护的阵型,都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军人素养。
这不是普通的流民部队。
这是凌家军的残部。
"你们,"凌霁开口,声音平静,"在等谁?"
那道疤男人眯起眼:"与你无关。"
"我在等谁?"凌霁又问。
"你听不懂话?"刀疤男人沉下脸,"速速离去,否则莫怪刀剑无眼!"
栅栏后的甲士们齐齐拔刀,寒光映着风雪。三十柄刀,指向两个人。
魏长海后退半步,手已按在腰间暗刃上。他正欲开口,凌霁却笑了。
"韩青山,你这道疤,是八年前的北境之夜里留下的吧?"
刀疤男人猛地一颤。
"你说什么?"
"北境之夜,火光漫天,凌家军死守云岭关,"凌霁的声音清晰有力,"你带着三百人突围,背上挨了一箭,脸上也被划了一刀——那是敌军骑兵的长刀,从右至左,划过你的左颧骨。"
刀疤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凌霁,盯着这个一身素衣、面容清冷的年轻女子,声音颤抖:"你...你是谁?"
凌霁没有回答。
她伸手解下腰间的断簪,托在掌心。
玉簪断口齐整,暗红旧痕历历在目。这是凌家的虎符,是凌家军认主的信物。
"你看这是什么?"凌霁道。
刀疤男人的目光落在断簪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枚簪子。
八年前,他亲眼看见凌渊将军将这枚断簪交到少帅手中——"凌家儿郎,不死不休,少帅,你带着它,活下去。"
那时候少帅还只有十四岁,一身红甲,满身是血,却倔强地不肯哭。
"少帅......"
刀疤男人的声音哑了。
栅栏后的甲士们也愣住了。他们盯着凌霁,盯着那枚断簪,有人手中的刀已经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是凌霁。"凌霁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凌家少帅。"
刀疤男人浑身一颤,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属下韩青山,参见少帅!"
他这一跪,身后的甲士们也跟着跪下了。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三十个人——
三百零七人,齐齐跪下。
"参见少帅!"
声音如,震得凌霁耳膜嗡嗡作响。
凌霁站在风中,看着这些跪在面前的将士。他们的盔甲破旧,面容沧桑,眼中有泪,有激动,有压抑了八年的不甘与期望。
她曾以为,她再也看不到这个画面了。
她曾以为,凌家军全军覆没,只余她一人。
但此刻,三百零七人,跪在她面前。
凌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都起来。"她道。
韩青山和众将士缓缓起身,目光仍紧紧盯着她。
"少帅,属下等,等您八年了。"韩青山声音哽咽,"当年少帅下落不明,属下等以为......以为少帅也......"
"我没死。"凌霁道,"我活着。"
她顿了顿,又道:"这八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苟活而已。"韩青山苦笑,"三百人,分散在荒原深处,靠打猎、挖野菜、偶尔劫掠敌军粮草度。冬天最难熬,八年间,冻死的、饿死的、被敌军围剿死的,有三十七人。"
凌霁的心狠狠一抽。
"三百零七人,如今还剩二百七十人。"韩青山低下头,"属下无能,未能将兄弟们全数带回。"
"这不怪你。"凌霁道,"能坚持八年,已经够了。"
她抬眼,看着栅栏后的甲士们:"我想知道,你们等我这八年,是为了什么?"
韩青山猛地抬头:"等少帅回来,复凌家之仇!"
"复凌家之仇......"
凌霁重复着这几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八年前,她也曾这样想过。她想光朝中害死凌家的奸臣,想让凌家之名重耀天下。
可这八年,她隐姓埋名,在补墨斋修补古籍,看多了世间疾苦,也看多了律印制度的荒谬。
复仇,真的是唯一的路吗?
"少帅?"韩青山见她沉默,有些不安,"您......"
凌霁抬起手:"先不谈这些。我这次来,除了看望你们,还有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玄音子留下的那卷帛书。
"这是凌家军的名册,三百零七人,一个不少。"她将帛书递给韩青山,"玄音子说,都在等我。"
韩青山接过帛书,展开一看,双手微微颤抖。
"这......这名字......"他喃喃,"都还在,都在......"
他将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方的几个字:"少帅,您看——"
凌霁凑过去,看见帛书末端写着一行小字:
*待虎符合一,旧部重聚,北境烽火再起。*
"北境烽火再起......"凌霁轻声道。
"少帅,属下想问一问,"韩青山收起名册,抬头看她,"您这次回来,是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探马风尘仆仆地从荒原深处驰来,在栅栏前翻身下马。
韩青山皱眉:"什么事?"
"禀副帅,朝廷大军已北上!"探马喘着粗气,"约莫五万主力,前锋已过云岭关,正向北境三镇近!"
五万主力。
凌霁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呢?"韩青山问。
"太傅赵珩亲自督军,萧无咎率影卫随行!"探马继续道,"朝廷的告示称——"他顿了顿,"此乃'清剿凌家余党'之战,要彻底扫清北境隐患。"
"清剿凌家余党......"
韩青山咬牙,"他们倒是消息灵通,我们才刚刚重聚,他们便来了。"
凌霁却笑了。
"也好。"
她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既然来了,那就打。"
她转身,看着韩青山和众将士。
"通知其他人,准备迎战。"
韩青山一愣:"少帅,我们只有三百人,敌军五万,如何能战?"
"所以要让敌军知道,这荒原深处,有一支他们永远也不净的军队。"凌霁的声音里透着寒意,"凌家军,不死不休。"
"是!"韩青山咬牙。
"还有,"凌霁顿了顿,"告诉他们——我是凌家少帅,名唤凌霁,人称'霜刃'。"
"霜刃......"
韩青山重复着这个称号,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八年前,少帅以十四岁之龄率军出重围,被敌军称作"北境霜刃",一战成名。
今,霜刃归来。
"传令下去!"韩青山转身,对着栅栏后的甲士们吼道,"少帅有令!准备迎战!凌家军,不死不休!"
"少帅有令!"甲士们齐声应和,"凌家军,不死不休!"
声震荒原,穿透风雪。
凌霁站在风中,望着南方。
她知道,大战将至。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不再是那个孤单的逃亡者。
她的身后,有三百将士。
她的手中,有断簪,有虎符,有凌家军的血。
还有一句话。
——凌家儿郎,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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