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43:11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凌霁下达了拔营的命令。

二百一十三人,没有一个迟疑。

昨夜营地外那行神秘的脚印、"天枢已启"的断箭——这些消息只在核心将领间流传。对于普通士兵而言,他们的少帅永远镇定如山。

凌霁策马走在最前方,身后是韩青山和魏长海。

周小六走在队伍中段,混在几个前锋营的老兵之间。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偶尔低头赶路。和旁人唯一的区别是,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凌霁的方向。

凌霁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少帅,那小子昨夜……"韩青山凑近,压低声音。

"我知道。"凌霁的声音很淡,"别打草惊蛇。"

"可他若是把我们的位置传出去——"

"传就传。"凌霁忽然勒住缰绳,目光望向北方,"他传一次,我就让他传一次。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的人是谁。"

韩青山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小六只是棋子。真正的对手,是那个躲在暗处、用凌家暗卫的箭、说着凌家暗语的人。

凌霁要顺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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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峰在北方。

从鸣沙走廊绕道而来,走了两天才到达这片密林。这条路是父亲留下的秘密通道,只有凌家核心旧部知晓。

危险更大,但追兵也更难跟上。

第三黄昏,队伍进入了一片密林。

说是密林,其实只剩光秃秃的枯树,枝丫如利爪般伸向天空。积雪填满了每一道沟壑,行走在其中,仿佛踏在一片白色的死寂之上。

"少帅,"魏长海策马靠近,"前面是狼牙口。地形险要,若有埋伏……"

"我知道。"凌霁的目光扫过两侧山势,"传令,全员戒备,刀不离手。"

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队伍缓缓前行,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忽然,凌霁的手按上了刀柄。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

"停——"

话音未落,山坡上忽然滚下数十块巨石,带着积雪呼啸而来。

"散开!"凌霁厉喝一声,猛地勒马侧身。

巨石擦着她的身体砸落,将身后的两名骑兵连人带马压在下面。惨叫声回荡在山谷间,鲜血染红了白雪。

箭雨紧随而至。

"有埋伏!"韩青山怒吼,挥刀拨开射向凌霁的箭矢。

山坡两侧,黑衣人影如蚂蚁般涌出。人数不多,约莫七八十人,但每一个都身手矫健,出手狠辣。

不是朝廷的兵。

朝廷的兵不会在这种地方设伏,也不会用这种打法——他们更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刺客。

凌霁的刀锋劈开一个黑衣人的膛,鲜血溅了她一脸。

"少帅!"魏长海护在她身侧,"你退后,我来——"

"不退。"凌霁的声音冷得像冰,"虎符没了,但我手里的刀还在。"

她的刀法凌厉,是父亲手把手教的沙场刀法。不是刺客的暗术,而是堂堂正正的开路刀法——每一刀都劈向要害,每一刀都是为了活下去。

但敌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不和她正面交手,只是不停地扰、消耗、切割。等她反应过来时,二百一十三人的队伍已经被分割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

"少帅,往北走!"韩青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来断后!"

凌霁没有犹豫。她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劈开挡在面前的两个黑衣人,策马朝北冲去。身后跟着不到三十骑——都是反应最快的精锐。

但她没有跑出多远。

前方的雪地里,忽然竖起了一道绊马索。

凌霁来不及勒马,整个人连同坐骑一起翻倒在地。积雪灌进她的衣领,冰凉刺骨。

她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前方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玄色大氅,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的身形修长,站姿挺拔,带着一种凌霁熟悉的威严。

"凌家的小丫头。"

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跑什么?"

凌霁的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一张脸出现在凌霁面前。

那是一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

同样的剑眉,同样的薄唇,同样的冷峻轮廓。不同的是,这张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纹,鬓边甚至有了几缕白发。

他看起来有五十多岁。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凌霁一模一样,锐利如刀。

"我是谁?"那人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吗?"

凌霁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五年前,凌家灭门那夜,有一个人不在府中。"

那人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凌霁的心上。

"那个人,是你父亲的亲弟弟。你的——"

他停在凌霁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的亲叔叔。**"

凌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裂。

"不可能……"她的声音沙哑,"凌家只有父亲一人,没有兄弟……"

"那是赵珩想让天下人以为的。"那人冷冷道,"北境凌家,从来不只一脉。你父亲是长房凌崇,我是二房凌岳。我们同宗同源,却不能同享凌家的荣耀——因为凌家的传承,只传给长子长孙。"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多年的怨恨。

"你父亲占着那个位置,凌家的一切都是他的。而我呢?我只能在暗处,像条狗一样为他卖命!"

凌霁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你就投靠了赵珩?"她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依然锐利,"所以你就帮着朝廷,灭了凌家满门?"

"我没有!"那人忽然怒吼,"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只是奉命出城,等我回来的时候,凌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的情绪失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但我活了下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残图,展开在凌霁面前,"我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你父亲亲手绘制的天枢峰密道图,还有这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

凌霁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他'?"

"什么?"

"那个声音说的——'与你血脉相连之人'。"凌霁的呼吸急促起来,"是你。"

那人沉默了一瞬,忽然大笑起来。

"血脉相连?"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小丫头,你以为我是来认亲的?"

他伸出手,掐住凌霁的脖子。

"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十五年前,凌家灭门的幕后黑手,不止赵珩一个。"

"还有一个人,一个藏在你们所有人身边、谁都没有怀疑过的人。"

"你猜猜,那个人是谁?"

凌霁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拼命挣扎,但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她。

"三后,天枢峰。"

那人松开手,转身走向风雪深处。

"想知道的真相,就来天枢峰找我。"

"不过——"他回过头,目光阴冷,"来的时候,想清楚你要站在谁那边。"

"赵珩想要你的命,但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我想要的是整个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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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霁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方才那场伏击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她从地上爬起来时,那七八十个黑衣刺客已经撤得净净,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未的血迹。

韩青山和魏长海带着残兵追了上来。

"少帅!"魏长海翻身下马,冲到她身边,"伤到哪里了?"

凌霁摇摇头,站起身来。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方才被掐住喉咙的恐惧,而是因为——

那个人的脸。

那张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

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韩叔。"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属下在。"

"凌家……还有别的血脉吗?"

韩青山一怔,随即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道:"老王爷有一个弟弟。族谱上记载,十五年前那场大火中,他……也死了。"

"真的死了吗?"

韩青山没有回答。

凌霁闭上眼睛。

风雪呼啸,刮得她脸上一阵刺痛。

"继续走。"她睁开眼睛,目光望向北方,"天枢峰。"

"少帅,你伤还没——"

"继续走。"凌霁打断他,翻身上马,"三天后,天枢峰。"

"我倒要看看,凌家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策马前行,身后是不足二百人的残部。

天枢峰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而在那座山峰之上,有人在等着她。

等着告诉她——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真正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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