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寂换了身素白禅衣,墨发用支木簪松松绾着,正坐在窗边小炉前煮茶。
他没抬眼,只淡淡回了句:“清净。”
“清净?”
赵无忧把药箱一撂,一屁股坐在对面蒲团上。
“是,清净得连只耗子都不来。”
他熟门熟路地摸出脉枕,往桌上一搁:“手。”
裴云寂将手腕搭上去。
赵无忧一边脉诊,嘴里还不停:“不是我说,你这病秧子就该被人好好供着,偏要学什么苦行……”
话音突然顿住。
他猛地抬头,盯着裴云寂的脸,难以置信道:“脉象怎么…比昨更乱了?”
裴云寂任他扣着手腕,另一只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雾气氤氲,模糊了他过分苍白的唇色。
“乱吗?”
裴云寂放下茶盏,平静无波道:“我倒觉得,比往松快了些。”
“松快?”
赵无忧气极反笑,“你这破身子本就靠一口气吊着,现在连那口气都快没了!”
裴云寂缓缓抽回手,拢了拢袖口:“本就是将死的人,早几晚几,又有什么分别。”
赵无忧看着裴云寂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透不过气来。
裴云寂生来便带着一道死咒,先天心疾,曾被断言活不过三岁。
是迦蓝寺的玄明大师,将还是襁褓中的他抱回佛前,用香火经文,一年年从阎王手里抢人。
竟真抢过了三岁,五岁,十岁……
到如今二十岁,他还活着。
虽然活得艰难。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有太大情绪起伏,连大笑都可能引发心疾。
但裴云寂就这么一年年熬了过来。
像石缝里一株细弱的草,风一吹就倒,可偏偏没断。
赵无忧十八岁那年,从父亲手中郑重接过那本厚厚的脉案。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一个孩子,从出生起的每一次发病,每一剂药方,每一次险死还生。
自那以后,整整十年,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裴云寂。
守着这个被断言活不久的人。
看他从稚童长成清冷少年,又成了如今这副谪仙模样。
也守着他一次次在鬼门关前踉跄徘徊。
裴云寂第一次发病是在十一岁深秋。
夜里守夜的小沙弥,慌慌张张跑来砸门,说小公子咯血了。
赵无忧冲进禅房时,看见裴云寂蜷在榻上。
素白寝衣前襟染了一片血渍,小脸白得像纸,已经昏死过去。
他守了两天两夜,施针,灌药,一遍遍探那微弱游丝的脉搏。
第三天清晨,裴云寂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床前围着的玄明大师和赵无忧,很轻说了句:“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二次是他十七岁生辰那夜。
心疾发作得毫无预兆,裴云寂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被褥,连呼吸都成了抽气。
赵无忧他爹诊完脉,走到外间,对赵无忧缓缓摇了摇头。
裴云寂却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地指了指枕边的佛经。
意思是:若他走了,把它随葬。
第三次便是去年冬天,那回最险。
裴云寂昏迷了整整五,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赵无忧守在他榻前,一遍遍把脉,一遍遍施针,手都在抖。
第五天夜里烛火将尽时,裴云寂忽然睁开了眼。
他转了转眼珠,看了赵无忧很久很久。
久到赵无忧以为那是回光返照,心脏揪成了一团。
然后,他听见裴云寂哑声开口:“无忧。”
“这回,我以为能走了。”
赵无忧当时就红了眼眶。
他想骂,想吼,想摇着这人的肩膀问,就这么想死吗?
可他骂不出声。
因为他知道,裴云寂说的是真心话。
这十年,三千多个夜。
赵无忧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活的。
不能喜,不能怒,不能累,不能放纵。
吃什么,喝什么,几时起,几时卧,全由那一身病说了算。
像一只被细线吊着的玉瓶,精美,脆弱,随时可能坠地粉碎。
这样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换作是他,早就不想活了。
可裴云寂就这么一地熬着,安静地喝药,安静地疼,安静地等。
等什么?
赵无忧以前不懂。
现在他明白了。
裴云寂等的,从来不是生机。
是解脱。
所以当裴云寂如今,轻描淡写地说出早几晚几,有什么分别时。
赵无忧半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只能看着裴云寂苍白安静的侧脸,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啊……
您既然给了他这副破败身子,又为何要给他这样一张脸,这样一身气度?
让他活受罪,也让看他活着的人跟着受罪。
赵无忧喉头发哽。
裴云寂能不能熬到明年开春都难说,劝也是白劝,他太清楚了。
赵无忧把脉枕随手塞回药箱,语气随意地换了个话头:“人见着了?”
裴云寂正望着窗外竹林出神:“嗯。”
“见了然后呢?”
赵无忧合上药箱:“是打算留在京城,还是回你那山窝窝继续敲木鱼?”
裴云寂转着手里空了的茶盏,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寺里。”
“又回?”
赵无忧猛地转过身,一脸简直无可救药的表情。
“裴云寂,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话赶话,自己倒先气笑了:“哦对,你确实有病!”
“可你这病跟脑子有什么关系?”
“京城!暖阁软榻!美酒佳人!哪一样不比你在山里吹风强?”
裴云寂抬眼看他:“你想留便留,没人你跟我走。”
赵无忧翻了个白眼,“当我愿意和你过那阿弥陀佛的子?”
“要不是我爹下了死命令,我早跑了八百回!”
他正说着,忽然盯着裴云寂腰间。
“你这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