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英格兰,斯塔福德郡,伯顿特伦特。
陶夏明从曼彻斯特机场出来的时候,天空是灰色的。
这跟挪威没什么区别。德拉门的天空也经常是灰色的。但英格兰的灰色里透着一股湿漉漉的闷热,不像挪威的冷。他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箱子里塞满了衣服和一双备用球鞋,包里是他最重要的财产——埃里克森送他的那本笔记本,和一部用了两年的手机。
接他的人迟到了二十分钟。
陶夏明站在机场到达大厅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谈不上紧张,也说不上兴奋。他更像是处于一种奇特的平静状态,就像站在游泳池边上准备往下跳的那一刻——你知道水有多深,你也知道自己会游泳,但你仍然需要吸一口气。
一辆银色的福特福克斯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留着络腮胡,戴着棒球帽。
“你是陶?”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
“是我。”
“上车。我是保罗,俱乐部的司机兼场地维护员。头儿让我来接你。”保罗下车帮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动作麻利,“你比我想象的高。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一米八几?老天爷。”保罗摇了摇头,“我十六岁的时候一米六,连球门都看不全。”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保罗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把伯顿Albion俱乐部的家底儿倒了个净——俱乐部成立于1950年,长期混迹于低级别联赛,2018-19赛季刚从英甲降回英乙,目前的主教练是奈杰尔·克拉夫,对,就是那个传奇前锋布莱恩·克拉夫的儿子。球队预算全英乙倒数第三,训练设施是租的当地大学场,更衣室去年冬天暖气坏了,修了三个月才修好。
“但你不用担心。”保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援,他们多少会照顾你一点。上赛季从英甲降下来,今年老板说要冲回去。你经纪人跟我吹过,说你是挪威最好的年轻球员?”
“我经纪人喜欢夸张。”陶夏明说。
他没说的是,他的经纪人其实就是埃里克森的一个老朋友,一个在挪威足协工作过的小经纪人,手里没什么大牌球员,能帮他搞定伯顿的合同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进入伯顿小镇。这是一个典型的英格兰工业小镇,街道不宽,红砖建筑居多,路上行人稀少。俱乐部的主场叫彼耶尔利球场,能容纳不到七千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号的高中体育场。
保罗直接把车开到了训练场地——斯塔福德郡大学的体育场,距离主场大约两英里。一片天然草坪,两块人工草,一个简易的健身房,几间活动板房作为更衣室和办公室。
陶夏明走下车,环顾四周。
这跟他在电视上看到的英超俱乐部的训练基地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气派的玻璃幕墙大楼,没有一排排锃亮的豪车,甚至连像样的更衣室都没有。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埃里克森教过他:场地不重要,草皮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踢球的人。
“陶!欢迎!”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活动板房里走出来,穿着训练服,头发有些稀疏但精神很好。他就是主教练奈杰尔·克拉夫。克拉夫快步走过来,跟陶夏明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力。
“路上顺利吗?飞了多久?”
“奥斯陆到曼彻斯特,一个半小时。”陶夏明说,“加上等车的时间,总共三个多小时。”
“那不算远。我们队里有个澳大利亚小孩,飞了二十四个小时来试训,最后没签。”克拉夫笑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着陶夏明,“你确实高。球探报告说你一米八一,我看不止?”
“体检量过,正好一米八一。”
“还会长吗?”
“骨龄测试说可能长到一米九以上。”
克拉夫挑了挑眉毛,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他走进活动板房。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战术板,桌上堆着文件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克拉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陶夏明面前。
“标准合同,一年,周薪两千英镑。一线队出场时间我会尽量保证,但你要靠自己争取。队里现在有四个中场,三个是租借来的,赛季结束就走人。你是我们花钱签下的——虽然是自由转会,但你的签字费和经纪人佣金我们付了。所以我对你有期待。”
陶夏明拿起合同,仔细看了一遍。条款跟经纪人事先发给他的完全一致。他从背包里拿出笔,签了字。
克拉夫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忽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签下这份合同吗?”
“因为我的能力。”
“不完全是。”克拉夫靠在椅背上,“因为你是低风险高回报的选项。两千周薪签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踢出来了就是赚,踢不出来也没亏多少。职业足球就是这么残酷的,你要记住这一点。”
陶夏明把笔收好,抬头看着克拉夫:“我知道。但我不会让您觉得这是赌博。”
克拉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我喜欢有自信的球员。走,我带你去见见队友。今天下午有训练,你换上衣服跟队合练。”
更衣室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板房,里面排着两排铁皮柜子,地上散落着球鞋和训练服。陶夏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五六个人正在换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一个光头黑人球员最先开口:“你就是那个挪威小孩?”
“陶夏明,叫我陶就行。”
“我是凯尔·霍顿,队长。”光头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你多高?”
“一米八一。”
“十六岁一米八一?”霍顿转头对着角落里一个正在系鞋带的白人小伙子喊,“喂,米尔斯,他比你高!”
叫米尔斯的球员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留着金色短发,脸上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身高不是问题,问题是能不能跑。挪威来的,你体能行吗?英乙可不像你们北欧联赛,节奏慢吞吞的。”
陶夏明没接话,找到自己的柜子,开始换训练服。
陆续有更多队友进来。伯顿Albion的一线队大名单一共二十三人,今天来了二十一个——两个伤员在做康复。大部分人对陶夏明的到来反应平淡,有几个甚至没跟他打招呼。这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低级别联赛的常态:人员流动太快,今天来的队友可能明天就走,没必要浪费感情。
但也有一个人例外。
一个看起来比陶夏明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主动走过来,伸出手:“我叫塔里克·福苏,大家都叫我塔里。我是左边锋,从切尔西U23租借来的。你是前腰?”
“前锋或者前腰都行。”陶夏明跟他握了握手。
“太好了,我们缺一个能传球的中场。”福苏压低声音说,“上赛季我们那个十号,一个赛季只送了三个助攻,其中两个还是角球。你来了就好了。”
下午的训练在三点半开始。
克拉夫把队伍分成两组进行半场对抗。陶夏明被分在替补组,穿黄色背心,站在前锋身后。主力组那边是常规的4-4-2阵型,中场两个硬汉,防守凶悍,抢凶狠。
第一脚触球来得很快。
训练第三分钟,替补组后场断球,右后卫一个大脚向前。球在空中飞行,陶夏明背对进攻方向,一名主力组的中场球员已经贴了上来——就是那个在更衣室里说“体能行不行”的米尔斯。
米尔斯身高一米七八,但身体很壮,像一堵墙一样从后面扛住了陶夏明。正常情况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很难在这样的身体对抗中站稳。但陶夏明没有试图硬扛,他在球触脚的瞬间做了一件事——
他用右脚外侧把球向右侧轻轻一拨,同时身体向右转了一个角度,让米尔斯的身体重心因为失去支撑而前倾。然后陶夏明从左侧转身,球已经从他右侧绕到了左侧,他用左脚内侧把球停住,整个人已经面朝进攻方向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米尔斯被晃得踉跄了一步,狼狈地转过身时,陶夏明已经把球传出去了。
一记三十米的斜长传,球在空中带着内旋的弧线,绕过主力组的中后卫,精准地落在了右边锋身前一步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一步。右边锋甚至不需要减速,直接带球下底传中。
场边的克拉夫停止了喝水的动作,水瓶悬在嘴边。
那个接球转身的动作,不是任何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那是一个据防守球员的重心变化即时创造出来的非常规技术。很多职业球员一辈子都做不出这种动作,不是因为他们技术不够,而是因为他们在高压下的大脑反应速度不够。
而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在第一次触球时就做到了。
对抗赛继续进行。
陶夏明接下来的表现算不上惊艳,但每一脚处理球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不对劲”。他总是在防守球员认为他该传球的时候带球,在该带球的时候传球,传球路线永远不是最常规的那一条。
训练第二十分钟,他在禁区前沿接球,主力组的双后腰同时上来。按照常规,他应该分边或者回做。但陶夏明做了一个假传真扣的动作,骗过了第一个后腰,然后没有继续突破,而是用左脚脚后跟把球磕向了禁区弧顶——那里本来没有人,但替补组的前锋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回撤接应。
前锋愣了一下,球打在他脚上弹了出去,机会没了。
“跑啊!”陶夏明喊了一声。
不是责怪,而是提醒。他传那个球的时候,已经算准了前锋的跑位路线,但前锋没有按照他预判的方向跑。这不是前锋的问题——毕竟他们是第一次配合,默契还没建立起来。
但在克拉夫眼里,这恰恰说明了问题:陶夏明的传球不是机械的“看到空当就传”,而是基于对队友跑位的预判提前发起的。这种预判能力,在英乙级别的球员中,他几乎没见过。
训练第三十五分钟,陶夏明终于有一次数据体现的贡献。
替补组反击,福苏在左路拿球突破,吸引了主力组右后卫的注意力。陶夏明从中路斜到右侧肋部,福苏传中,球带着弧线飞向后点。陶夏明跳起来——他的一米八一的身高在英乙并不算突出,但他对落点的预判太准了,他在最高点头球一蹭,球改变了方向,钻进了球门右下角。
门将甚至没做出反应。
替补组的球员们欢呼起来。福苏跑过来拍着陶夏明的后背:“好球!好球!”
陶夏明没有庆祝,只是小跑着回到中圈。
克拉夫在场边把助理教练叫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挪威小孩,把他在对抗赛里的每一次触球都录下来。”
训练结束后,陶夏明独自留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其他队友陆续离开,大多数人只是跟他点点头或者道个别,没有更多的交流。但米尔斯——那个被他晃过的中场——走之前站在更衣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转身,”米尔斯说,“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陶夏明说,“球来了,我觉得那样做能过去,就做了。”
米尔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训练别迟到。”
说完他走了。
陶夏明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球鞋。草渍还粘在鞋面上,白色的鞋带松了一。他弯腰系紧鞋带,忽然想起埃里克森说过的一句话。
“职业足球的第一课不是踢球,是孤独。”
在德拉门,他有埃里克森,有熟悉的队友,有父母的中餐馆里永远不缺的炒饭和温暖。但在这里,他是一个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信任他,没有人会主动给他传球,没有人会在场上喊他的名字。
他得靠自己。
从更衣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保罗开着那辆银色福克斯在停车场等他,准备送他去俱乐部安排的公寓。
“怎么样?”保罗问,“第一次训练感觉如何?”
“还行。”陶夏明系好安全带,“球场的草有点长,不太习惯。”
保罗笑了:“这是大学场,草皮维护的人上个月辞职了,现在是我们的门将教练在帮忙剪草。慢慢会好的。”
车子穿过小镇的街道,停在一栋三层红砖公寓楼前面。公寓不大,一层是车库和储物间,二层三层各有两个房间。保罗带他上了三楼,打开右手边的门。
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厨房,一间卫生间。窗户对着街道,能看到对面的一排排联排房屋和远处教堂的尖顶。
“这是俱乐部给年轻球员准备的宿舍,对面住的是塔里克·福苏,就是今天跟你打招呼那个。他比你大两岁,也是租来的。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保罗把钥匙放在桌上,“明天早上八点训练,七点十五我来接你。”
“谢谢。”
保罗走后,陶夏明站在窗前,看着陌生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街上几乎没有人。远处隐约传来酒吧里的音乐声和人们的喧哗声。这里是英格兰,一个他只在电视和游戏里见过的地方。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埃里克森的字迹还在:
“不要成为体系的一部分。让体系成为你的一部分。”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2019年7月8,伯顿,第一天。训练还行,草有点长,暖气没坏。”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老式吊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安娜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吃饭了吗?”
陶夏明打字回复:“到了,吃了。公寓挺好。”
他没有说,他其实还没吃饭。房间里没有任何食物,他也不知道附近哪里有超市。但这不是什么大事,明天早上训练前买点面包就行。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给父亲陶国强:“爸,合同签了。”
陶国强回复得很快:“好。照顾好自己。”
只有四个字。但陶夏明知道,这四个字里有他父亲所有的表达。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九下。
陶夏明关上灯,在陌生的房间里,听着陌生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