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叼着最后一口红薯,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却盯着焚天老祖。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老头捧碗的手抖得像筛糠,额头青筋一跳一跳,整张脸红得发紫,不是羞的,是烧的——皮下血管凸起,泛着赤金微光,仿佛有八条火龙在他血肉里打架,随时要破体而出。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没声儿;膛起伏剧烈,可呼吸声全无,连影子都开始微微扭曲、拉长,像被高温烤化的琉璃。
“噎住了?”陆青云眉头一拧,话音未落,人已跨步上前。
布鞋踩地无声,身形却快得撕开空气一道细缝。
他右手并指如刀,左手虚托小臂,抬手就是三掌——不带灵力,不蓄真元,纯靠腕力、腰劲、肩沉,一掌比一掌重,一掌比一掌准,全拍在焚天老祖后心命门三处:玉枕、灵台、命门。
啪!啪!啪!
三声闷响,轻得像拍三下棉被。
可焚天老祖整个人猛地一挺,脊骨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似有万载寒冰乍裂,又似九重天雷在识海深处同时炸开。
他双目圆睁,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随即爆开一缕赤金火芒——不是外泄,是内敛;不是喷涌,是坍缩。
体内某道横亘七千二百年的境界壁垒,应声而碎。
不是崩塌,是溶解;不是溃散,是归流。
半步大帝的桎梏,连同盘踞多年的三十六道心魔烙印、十二重焚天劫火残痕,尽数被这三掌震成齑粉,又被红薯里那一缕“源初秩序”裹挟着,化作一口浓稠如墨、边缘泛金的淤血,“噗”地喷出三尺远,在青砖上溅开一朵妖异莲花。
血落地即凝,不散不腐,反而浮起细密梵文,缓缓渗入砖缝。
陆青云嫌恶地侧身避开,袖口一扬,顺手抄起墙边扫帚,往地上那滩血迹轻轻一拨:“啧,脏。”
他目光一转,落在院外那堆赤阳战舟残骸上——断口平滑,木纹如焰,隐隐透出古梧桐心木独有的暗金脉络,此刻正随着夕阳余晖微微搏动,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铁锤。”他头也不回,声音懒散,“去,把那堆废木头劈成指头粗、三尺长的条子,后院围个鸡窝。大黄昨儿又把芦花鸡撵进茅厕了,再不管,鸡毛都要飘到灶膛里去。”
慕容铁锤正蹲在灶口拨火,闻言起身,斧头往肩上一扛,大步出门。
她没用斧,只伸手。
五指张开,按在赤阳神木甲板上——那可是能硬抗圣人全力一击、曾撞碎过三座中型界碑的镇宗战船主甲!
可她指尖刚触木面,整块甲板便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如古钟被叩响,随即寸寸龟裂,却无一丝碎屑迸射,只顺着纹理自然剥离,像春笋剥壳。
她双手一撕。
咔嚓——
不是断裂,是解构。
整块神木如活物般舒展、延展、柔化,继而在她掌中被无形之力反复锻打、拉伸、校准……不多时,一笔直匀称、表面泛着琥珀光泽的木条,已整齐码在她脚边。
她弯腰,拎起一,往土里一钉。
木条入地无声,却震得整座私塾地脉微颤,后院篱笆旧桩齐齐一跳,几只芦花鸡惊得扑棱翅膀,羽毛炸开,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妖圣鳞纹——原来早不是鸡,是披着羽衣的太古遗种。
树林深处,药不凡死死抠住树,指甲缝里全是树皮渣。
他眼珠子几乎瞪裂,嘴张得能塞进一颗丹炉。
“赤阳神木……引火神木……炼制九转涅槃丹、太初续命膏、焚心归元散的唯一主材……一寸价值三颗圣级火灵晶……”
他喉咙发,声音嘶哑:“……被用来……钉鸡窝?”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想骂,舌头打结;想冲出去抢,腿肚子直转筋——那木条钉进泥土时震出的余波,竟让他丹田里六品丹火本能一缩,像见了猫的老鼠。
就在这时——
院门口,陆青云忽然偏了偏头,目光似有若无,朝树林方向扫了一眼。
药不凡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陆青云没说话,只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削剩的船木边角料,随手一扬。
木片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无声无息,飞向林梢。
他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人心坎上:
“看什么看?”药不凡的鼻尖刚离树皮半寸,后颈汗毛就齐刷刷竖了起来——不是被风刮的,是被一道“目光”钉穿的。
那目光没温度,没威压,甚至没带灵识扫荡,可偏偏像一烧红的绣花针,精准扎进他天灵盖最软的那块囟门,顺着脊髓一路烫到尾椎。
他浑身一僵,连睫毛都不敢眨,眼珠死死黏在树皮上,仿佛多动一下,整张脸就会被那目光削成薄片。
院门口,陆青云已经转回身,正用扫帚柄拨弄地上那滩凝血莲花,嘴里还叼着半截红薯皮,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刚偷完粮的松鼠。
可就在他低头那一瞬——
一片木屑飞来。
不是暗器,不是符箭,甚至连破空声都吝啬得不肯给一声。
它轻飘飘,慢悠悠,边缘还带着斧头劈出的毛刺,泛着赤阳神木特有的、近乎腐败的甜香。
可药不凡看见它的第一眼,丹田六品丹火“噗”地熄了;看见第二眼,识海里三十六枚本命丹纹齐齐崩裂一道细纹;等到第三眼——木片离他眉心只剩三尺,他膝盖已不受控地砸向地面,土渣迸溅,额头“咚”一声撞在青石阶沿上,磕出个血印子。
“看什么看?”
声音懒,调子平,像在赶一只赖在灶台边打盹的猫。
可药不凡听懂了——这不是呵斥,是宣判。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呃”,整个人猛地一弹,不是后撤,是往前扑!
五体投地,双手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翻裂,血混着泥糊满指腹。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运功抵抗,因为刚一提气,口就传来“咔嚓”脆响——肋骨自己断了一,不疼,但冷,像有条冰蚕顺着骨缝往心口钻。
“先生!小人药不凡!药王谷外门执事!不是贼!真不是贼!”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小人……小人是追焚天珠残息来的!闻着味儿就到了!没想偷鸡!鸡……鸡我敬着呢!”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噗啦”一声巨响。
几只芦花鸡腾空而起,翅膀扇得震耳欲聋,其中一只掠过药不凡头顶时,尾羽不经意扫过他额角——那羽毛尖儿上,竟浮着半寸幽蓝霜焰,燎得他鬓发卷曲,焦味直冲鼻腔。
药不凡浑身一颤,终于彻底瘫软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呼吸都屏成一线。
陆青云这才慢悠悠踱过来,布鞋底沾着点红薯渣,在青砖上拖出浅浅灰痕。
他没看药不凡,视线越过他颤抖的肩膀,落在后院角落——那里堆着一小捆蔫黄枯草,乱糟糟绞在一起,草茎瘪发黑,叶缘卷曲如死蝶,连虫都不愿停驻。
风吹过,草堆微微晃了晃。
陆青云抬脚,鞋尖轻轻一挑,把那捆草拨得散开些,露出底下几扭曲盘结、似非、似须非须的暗紫色藤蔓,顶端还缀着三颗米粒大的灰白浆果,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淡、极冷的磷光。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堆烂草,天黑前,按长短,分好。”
药不凡伏在地上,连眼皮都不敢掀。
可就在那句话落下的刹那——
他丹田深处,那缕苟延残喘的六品丹火,毫无征兆地,自己燃旺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