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东头的巷子,静得像被谁用浆糊糊住了嘴。
五百铁甲卫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压进地缝,脊背挺得比新铸的剑脊还直。
铠甲锃亮,面甲低垂,连呼吸都凝滞了——不是不敢喘,是连气流都绕着他们走,仿佛一呼一吸,都会惊扰某种不可名状的“规矩”。
陆青云拎着半截粉笔,趿拉着布鞋,慢悠悠踱到门口。
他眯眼打量这群“铁疙瘩”,目光从赵无极银甲肩甲的浮雕纹路扫到最末排小兵腰带扣的锈迹,又低头看看自己袖口蹭着的鸡油印,皱了皱眉:“挡路。”
没喊人,也没抬手。
他只是随手从门后抄起那把教了三届学生、磨秃了七回帚毛的旧扫帚,用帚柄尾端,“梆”一声,轻轻敲了下赵无极的头盔。
清脆。
响得像寒潭冰裂,又像古寺晨钟初撞。
赵无极浑身一震,识海里刚缩成拳头大的武圣法相“嗷”地一声蜷成鹌鹑,紫府震颤,神魂差点顺着天灵盖飘出去——不是被击伤,是被“校准”了:那一声敲击,精准卡在他百年修行中第七万三千次心念动摇的节拍上,分毫不差。
陆青云却只歪头听了听回音,点点头:“嗯……这铁皮质量不错,敲着挺清脆。”
他顺手把扫帚往慕容铁锤怀里一塞:“铁锤,搬走。别堆前院,碍眼。后山荒地,码整齐点——按身高排,高的在底,矮的在顶,中间留个通风口,省得捂馊了。”
慕容铁锤应了一声,嗓音不高,却震得巷口槐树簌簌掉叶子。
她往前一迈步,地面没裂,可五百副玄铁重甲同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无形巨手攥住脚踝,齐齐离地三寸。
她一手拎两个,动作轻巧得像提两袋新磨的豆面。
铁甲卫们连挣扎的念头都没升起——不是被制住,是“被安排”了。
肢体自动调整重心,双臂交叠于腹前,头盔微倾十五度,连昏过去的赵无极都被她单手托着后颈,脖颈线条绷得恰如《礼记·玉藻》所言“执圭,鞠躬如也”。
三趟,全清空。
最后一趟回来时,她肩头扛着赵无极,脚下踩着两列铁甲卫叠成的“人梯”,顶端是个歪着脑袋、嘴角流涎的少年兵——铁锤顺手把他下巴往上一托,少年立刻睁眼,眼神清明,脱口而出:“先生,弟子错在未守‘立容’之仪!”
铁锤点点头,把他放回原位,整整齐齐码进第三座金字塔尖。
百步外,老槐树影最浓处,影的指尖已凝出九道墨色刃光,正要催动“瞬影”的第一息——他本已算好,陆青云转身回屋那半息间隙,便是天地法则最松懈的刹那。
可就在陆青云抬手掸袖口灰的瞬间——
“噗。”
一缕微风拂过。
不是风。
是衣袖抖落时,带起的一丝气机余韵,轻得像蝴蝶振翅。
可影耳中轰然炸开一道童声诵读:“《曲礼》有云:‘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他喉头一甜,本命法宝“蚀影钉”在袖中嗡鸣欲裂,钉身赫然浮现一道蛛网般的细纹——那纹路,竟与陆青云昨扔进废纸篓的半张草稿上,某个“静”字的捺笔走势,严丝合缝。
他瞳孔骤缩。
来不及退。
大黄已至。
不是扑,是“落”。
像一块墨色砚台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却压塌了整片光影。
影只觉后颈一紧,视野翻转,耳边只剩狗爪踏碎虚空的“咔嚓”声,和自己牙关打颤的咯咯轻响。
他被叼着后领拖进院内,一路颠簸,眼角余光扫过墙角那只豁了口的陶土垃圾桶——
里面堆着几团揉皱的废纸。
一张写着《太虚吞诀·残篇》,墨迹潦草,批注却是:“此段拗口,改成‘头出来我吃饭,头落山我睡觉’更顺。”
另一张画着混沌图谱,旁边朱批:“画歪了,重描。注意,左三笔,右四捺,莫学隔壁王二狗刨土姿势。”
最底下那张……影只瞥见一角,便浑身发冷——那是半页《万劫不灭经》总纲,纸边还沾着点鸡腿油星。
他喉咙发紧,想运功自爆,却发现丹田里那枚苦修三百年的影魄金丹,正自发旋转,一遍遍默写《千字文》首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抵抗。
陆青云这时正弯腰,从门槛边捡起半块被踩扁的鸡腿骨,吹了吹灰,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道:
“大黄,有同类找你,带他去后院吃点剩饭。”
大黄喉咙里咕噜一声,尾巴尖轻轻一翘。
影被叼着后颈,悬空晃荡,仰头看见陆青云背影——那人正蹲在泥地上,用扫帚柄蘸了点水,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随手划了一笔。
没写完。
但影认得那个字的起势。
那一捺,沉如山岳,静如古井,却在收锋处微微一颤,似有万钧雷霆,敛于未发。
苏嫣就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攥着那把秃扫帚,指尖泛白。
陆青云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
“字还没练稳,就敢扫地?”
他顿了顿,把扫帚往泥地上一杵。
“来。”
“先把这个字,给我写满半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