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上空三百丈,云层被撕开一道雪白裂口。
剑光如银虹贯,未至,风已死。
檐角铜铃冻在半空,连蝉鸣都卡在喉咙里,断得脆利落。
叶孤尘御剑而降——青云宗神子,剑道百年不出的绝世奇才,腰悬九霄寒魄剑,袍角绣着七十二道剑气符纹,每一道都曾斩过妖王头颅。
他本该踏云而立,负手宣战,以剑意叩门,以道音问心,陆青云亲口承认“惑乱天骄、窃取大道”之罪。
可他刚压低剑势,离地不过十丈——
柴门边,大黄抬起了头。
它没起身,没龇牙,甚至没甩尾巴。
只是侧过脸,斜睨了一眼。
那一眼,像两粒星砂坠入古井,无声无波,却让整片天空骤然失重。
叶孤尘脚下的飞剑——那柄饮过龙血、淬过雷劫、连圣人都赞一声“灵性通玄”的九霄寒魄剑——突然熄了光。
不是崩断,不是哀鸣,是彻底“哑”了。
剑身一颤,嗡声未起便戛然而止,仿佛被抽走了魂,从内而外冷透、锈死、沉坠。
“噗通!”
人比剑更快落地。
泥水四溅,青衫沾满灰褐浆糊,发冠歪斜,玉簪折断半截,在耳后像枯草。
他双膝砸进烂泥里,双手本能撑地,指尖陷进湿土,指甲缝里瞬间灌满黑泥。
可他顾不上擦。
他仰着脸,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不是摔懵了。
是识海炸了。
就在那一瞥之间,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亿万生灵吞天噬地的呼吸节奏,是混沌初开时第一缕饥饿的意志,是连时间都尚未命名、便已被一口咬碎的“空”。
他修的是“寂灭剑道”,讲求万念俱灰、一剑斩妄。
可此刻,他连“妄”都不敢想。
因为念头一起,便似往黑洞里投石——无声无息,连回响都被嚼碎咽下。
“汪。”
大黄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舌头,慢悠悠舔了舔右前爪。
然后,又趴回去,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皮半垂,继续晒它的夕阳。
好像刚才只是拍死一只扰人的飞虫。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陆青云拎着个豁口陶碗走出来,碗里盛着半勺稀粥,浮着两粒米,边上还搭着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粗面馍。
他一眼就看见泥坑里的叶孤尘。
没惊讶,没戒备,甚至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只皱了皱眉:“哟,这谁家神子走错路了?摔得挺瓷实啊。”
他走到近前,低头打量:衣衫褴褛,发髻散乱,鞋底开了胶(其实是剑气反噬震裂的),活脱脱一个刚被退学、又被退婚、最后还丢了储物袋的落魄修二代。
陆青云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老父亲式的疲惫:“私塾不收流浪汉,但……看你这体格,能扛麻包不?”
叶孤尘张了张嘴,想报名号,想亮剑意,想以神子之尊质问此地为何藏匿禁忌之犬。
可话到舌尖,却化作一声呕——喉头腥甜翻涌,竟真呕出一小口泛着银光的剑气残渣,落地即凝,如霜似雪。
陆青云目光一扫,立刻会意:“哦,羊癫疯?”
他没多问,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支毛笔。
普普通通的狼毫,竹杆磨得发亮,笔头秃了半边,还沾着一点涸的墨渍,像是从哪家蒙童书案上随手顺来的。
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叶孤尘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钳。
“抄《弟子规》一百遍。”他把笔塞进对方汗津津的手心,“抄完,馒头归你;抄不完,今晚喝风。”
叶孤尘本能想甩开——他可是能一剑劈开三重护山大阵的青云神子!
可手指刚一用力,整条手臂猛地一沉!
那支秃毛笔,重逾万钧。
更可怕的是,笔尖悬停半寸,竟自发流转出一线极淡的紫气,如游丝缠绕,似有若无,却让他识海深处那柄寂灭剑胚,不受控地嗡鸣共振——仿佛这破笔,才是它等了三千年的剑鞘。
他浑身一僵,冷汗刷地浸透后背。
不是怕。
是懂了。
这是机缘。
逆天改命、重铸道基、直指混元的……教书先生的作业。
他喉结一滚,低头,屏息,提笔。
墨未蘸,纸未铺,可笔尖已自行落下——第一划,横如铁脊,第二划,竖似断岳,第三划,点若星坠……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拖动整座青云山。
额头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成石棱,豆大的汗珠砸在泥地上,腾起细小的白烟。
陆青云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摇头:“啧,这孩子,羊癫疯还挺严重。”
他掏出袖中一块油布,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又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正隐隐发烫,一股暖流顺着脊椎往上窜,像有人往他骨头缝里灌了半坛烧酒。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一闪:
【初级书法反馈·达成】
【力量+372】
【当前状态:凡人(但有点烫)】
陆青云没当回事,只觉得今天气燥热,便抬手抹了把额角,嘀咕一句:“……回头得买把蒲扇。”
这时,西边天际,一道赤色长虹悄然掠过云层边缘。
没有声息,没有威压,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融于晚霞的暗影,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
而清风镇外十里,十七座荒丘同时微微震颤。
丘顶泥土簌簌滑落,露出底下黝黑如铁的阵基轮廓。
无人察觉。
只有大黄,耳朵尖轻轻一抖。
它没睁眼。
只是把下巴,又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