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女人。
身上是破烂的白色褥裙。
双眼空洞,面色惨白。
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身上一圈圈黑色的怨气,如同毒蛇般盘踞。
她在陆离的妖气束缚中剧烈挣扎,白衣飞舞,鬼气森森,却无论如何难以挣脱。
似是情急,女鬼骤然迸发刺耳尖啸。
“滚出去!”
阴冷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陆离的耳膜。
陆离眉头微皱。
“聒噪!”
话音落罢,女鬼仿佛被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噤声。
他并指轻移。
女鬼如被牵引,缓缓拉近到眼前。
那一双黑洞洞的鬼眼,流露出本能的惊恐,浑身鬼气更如沸水蒸腾。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人非人非鬼,却有着一股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凶悍威压。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陆离眯着眼,仔细打量。
这女鬼的灵台被怨煞之气侵染严重,神志全失,只剩下纯粹的戮本能。
所谓度化冤魂。
要是物理度化,陆离只需动动念头。
但这女鬼盘踞顾明祖宅,似是另有隐情,放在以前,陆离也只能两手一摊,无可奈何。
谁让他只是个数值怪。
好在如今不一样。
他从脑海的角落翻出了系统奖励的净心咒,恰好对症化解怨煞,安魂定魄。
陆离缓缓抬手,两指并起,竖于眉心。
开口轻诵道:
“太上清净,明光照临。
涤荡怨煞,澄净台星。
破迷除妄,复归清明。
三魂归位,七魄安宁。”
陆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穿透人心,洗涤灵魂。
剧烈挣扎的女鬼渐渐安静下来。
伴随咒言念诵。
陆离的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剔透的雨露,随后,并指朝着女鬼眉心点出。
“咄!”
那一滴雨露,轻飘飘地横空飞过,如水花撞在女鬼的眉心。
净心咒在陆离万年道行的加持下,可谓火力全开。
女鬼灵台盘踞的怨煞之气,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瞬间土崩瓦解,消散无形。
与此同时,女鬼浑身外显的怨气和凶戾之气也如退般飞速流逝,渐渐平息。
房间内的阴冷寒气,更是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消退。
她的两眼恢复黑白分明的颜色,迷茫地看着面前这个青衣长袍,被清光笼罩的身影。
喃喃开口:
“你……是谁……”
陆离暗赞一声,系统总算还有点儿用。
解除了束缚女鬼的妖气,淡淡道:
“吾乃……白水河神。”
“青阳镇官进庙拜神,求我化解祖宅阴祟,今吾来此,却发现是尔因怨盘踞,是何缘由?”
女鬼跌坐在地上。
两腿蜷缩,埋首呜咽。
她的哭声不再是充满怨毒,而是蕴含无尽的悲伤和委屈。
“我好恨……好恨啊……”
“河神大人,神威煌煌,受顾家香火,焉有公道……”
女鬼喃喃自语,声音虚弱而悲戚。
陆离笑了:
“我若不公,早就一巴掌将你打了。”
“若有冤情,速速说来。”
女鬼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恢复了一丝神采,她看着陆离,泪水汹涌而出。
“民女名唤苏弱儿,本是青阳镇郊外织户之女,爹娘早亡,孤身一人,只靠着一手织布手艺勉强糊口……”
“半月前,顾家次子顾麟游街路过,见民女有几分姿色,便暗中指使恶仆,夜里将我强掳进这顾家祖宅,锁在偏院之中,我做他藏在暗处的玩宠。”
“我宁死不从,撞柱明志,却被他拦下,夜看守,连自尽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在外是旁人眼中的顾家少爷,温文有礼,可在这偏院之中,暴戾阴狠,禽兽不如。”
“他折磨我,羞辱我。”
“扬言要将我永远困在这不见天的祖宅里,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偏这顾家祖宅除了每年祭祖,只有仆从打理,平里更少有人来,早已沦为那顾麟作恶的魔窟。”
“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实在熬不下去了……趁夜仆不备,我解下腰间白绫,在偏院房梁之上,含冤自缢。”
“我死得冤,死得屈。”
“一缕残魂不肯散去,便化作这宅中缢鬼。我恨顾麟狼心狗肺,恨他仗势欺人,恨这顾家上下包庇纵容!”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将断的青烟,却字字带着刺骨的悲恨。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陆离,声音凄厉却又清醒:
“但我不曾乱无辜,老弱妇孺、良善下人,我分毫未伤。”
“我只缠顾麟,只缠那些帮他掳我、害我的恶仆!我夜夜悬绫于梁,入梦索命。”
“就是要让他尝尝我当窒息而死的痛苦!”
“河神大人,我苏弱儿一生清白,从未作奸犯科,却落得如此下场,天道何其不公!”
“我只求一个公道,只求顾麟偿命,只求我这一缕冤魂,能死得瞑目啊!”
一语毕,苏弱儿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哭声悲切,听得人心头发紧。
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几分未散的阴冷。
陆离垂眸看着伏跪在地的冤魂,青衣长袍上的清光微微流转。
淡金色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有千钧之重:
“你之冤屈,吾已尽知。”
“顾麟强抢民女,死人命,罪无可赦。”
“至于顾家,嘿,知情不报,包庇纵容,也逃不掉。”
“跟我走,本君还你个公道。”
话音落下。
陆离一拂衣袖。
一缕清光涌出,如水色霓裳披在苏弱儿的身上,旋即,两人化作一道清光,掠上夜空,朝着镇中顾家飞去。
青阳道旁。
一座断壁残垣的破庙。
疲惫不堪的顾明正躺在庙殿角落的草堆里呼呼大睡,两个亲卫正在庙门看守。
他们一行三人。
本是要连夜赶回青阳镇。
但顾明的身子实在吃不消。
故而,两亲卫便在道中的破庙歇息一晚,明一早再上路。
两亲卫刚刚在河神庙小憩过,此刻精神抖擞,身形笔挺的站在门口。
这荒郊野岭,不比河神庙。
食人野兽,妖魔,谁知道会遭遇什么,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好在两亲卫虽然没修过仙,但也练过武,对付寻常野兽不在话下,气血旺盛也能让游魂野鬼退避三舍。
忽然,一阵夜风掠过。
两亲卫不由打了个寒战。
“什么情况?”
两人警惕地望向庙内。
除了倒塌的佛像和供桌,并无异常。
角落里的顾明翻了个身,鼾声震天响,看起来睡得很香。
两亲卫对视一眼,是虚惊一场。
两人遂又盯着外面,认真值守起来。
只是在两人看不到的半空。
一袭青衣长袍的陆离,挟着苏弱儿凭空虚立,俯瞰着在草上熟睡的顾明。
“知道此人是谁吗?”
“民女……不知。”
苏弱儿的声音怯怯柔柔。
“他是顾家现任家主,青阳镇的镇官,也是给本君上香拜神之人,嗯,还是那顾麟的亲爹。”
苏弱儿眼眸微微一动,怨气复萌。
“嘿,本想寻他当面对质。”
“既然睡得这么香,那就梦里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