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宴进行到一半,苏念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的连衣裙,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一双因为紧张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洗手,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唐雨桐硬塞给她的口红,对着镜子补了一下。
她平时几乎不化妆,涂口红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但今天这个场合,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寒酸——不是为了面子,而是不想给墨司寒丢人。
“你是苏念吧?”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苏念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从洗手间的隔间里走出来。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妆容浓艳,五官虽然精致但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精心修饰过的面具,看不出真实的表情。
“我是。你是?”苏念礼貌地问。
“我叫林娜。”女人走到苏念旁边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里看着她,“你是墨少带来的?”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和墨少是什么关系?”林娜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念不喜欢这个问题。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语气——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冒犯。在晚宴上,所有人都用委婉的方式打听她和墨司寒的关系,只有这个人,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朋友。”苏念说。
“朋友?”林娜的笑容加深了,“墨少可从来不带‘朋友’参加这种场合。你一定是特别的。”
苏念没有接话。她擦手,准备离开。
“你知道墨少为什么对你好吗?”林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深长。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他需要你。”林娜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他需要你在他身边,好让某些人觉得他有软肋。你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人,是一面盾牌。”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赵天佑在晚宴上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个人说墨司寒把她当成工具,当成和柳茹云博弈的棋子。现在林娜又说了同样的话——虽然措辞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
“你是谁?”苏念转过身,看着林娜的眼睛。
“我只是一个好心提醒你的人。”林娜笑了笑,“墨司寒这个人,不会真心对任何人好。他对你好,一定是因为你有用。别傻了,小姑娘。”
苏念看着林娜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讽刺的笑。
“谢谢你提醒我。”苏念说,“但我和墨司寒之间的事,不劳你心。”
她转身走出了洗手间,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林娜站在原地,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她比看起来难对付。”
回复很快:“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林娜看完消息,删掉了对话框,将手机收进包里。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挂上那个精致的笑容,走出了洗手间。
二
苏念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墨司寒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他站在靠近舞台的位置,身边围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容。墨司寒的表情很淡,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句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想聊天但出于礼貌我没有走开”的气场。
苏念没有走过去,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心跳还在微微加速。不是因为林娜的话,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反应——她居然毫不犹豫地替墨司寒说话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苏念?”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苏念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那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金丝眼镜,五官清俊,笑容温文尔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英国老牌贵族学校走出来的优等生。
“你是?”苏念问。
“顾衍之。”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从容,“顾氏集团的。你可能没听说过我。”
苏念听说过他。
唐雨桐在学校论坛上看到过顾衍之的名字,说他是顾氏集团的少东家,是墨氏集团在华东地区最大的竞争对手。当时苏念没在意,因为商界的事情离她太远了。
但现在,这个“竞争对手”就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
“你好,顾先生。”苏念礼貌地说。
“叫我衍之就好。”顾衍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你是司寒的朋友?”
“嗯。”
“只是朋友?”顾衍之的笑容加深了,但不像林娜那样让人不舒服。他的笑容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的认真。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让人觉得冒犯。这种对分寸的精准把握,不是天生的,是经过无数次社交场合磨练出来的。
“顾先生,”苏念放下果汁杯,“你找我有事吗?”
顾衍之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真了几分。
“你很直接。”他说,“我喜欢直接的人。”
“我只是不喜欢绕弯子。”
“那我也直接一点。”顾衍之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我对你很感兴趣。”
苏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那种感兴趣。”顾衍之连忙补充,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是说,能让墨司寒在课堂上当众失控的女孩,一定不简单。我只是想认识你,没有别的意思。”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温和的眸光中找到一丝别的意图。
她没有找到。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认识她。
但她不想成为墨司寒和顾衍之之间博弈的筹码。
“顾先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苏念说,“我来这里是为了给我的小说找素材,不是为了参与任何商业竞争或者人际博弈。如果你想通过我了解墨司寒,那你找错人了。”
顾衍之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开了——不是尴尬,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苏念,”他说,“你比我听说的还要有意思。”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可以随时找我。”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比墨司寒描述的要好看得多。”
苏念愣了一下。
墨司寒描述过她?
墨司寒跟顾衍之提过她?
她还没来得及问,顾衍之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苏念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张名片——深灰色的卡纸,烫银字体,只有“顾衍之”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
和墨司寒的名片如出一辙。
这两个人,在某种层面上,真的很像。
三
墨司寒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桌上的名片。
他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拿起水杯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下——力道大到指节泛白。
“顾衍之来找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紧绷。
“嗯。他说想认识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描述过我。”苏念看着他,“你跟顾衍之提过我?”
墨司寒沉默了片刻。
“提过一次。”他说,“在电话里。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追一个人。”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跟他说你在追我?”
“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苏念压低声音,耳红得像要烧起来,“你跟你的竞争对手说你喜欢我?你不怕他拿这个做文章?”
墨司寒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墨司寒说,“顾衍之这个人,有很多缺点,但他有一个优点——他不屑于用伤害女人来打击对手。”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墨司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不是基于分析的判断,而是基于经验的确认。好像他亲眼见过顾衍之在类似 situation 中的反应,好像他知道顾衍之的底线在哪里。
“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苏念问。
墨司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发生过很多事。”他说,“但不是现在。那些事,发生在另一个时间。”
苏念听不懂这句话,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即使她问了,墨司寒也不会回答——至少现在不会。
她低头喝果汁,不再说话。
墨司寒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前世,顾衍之也喜欢苏念。
那是墨司寒后来才知道的事。苏念死后,顾衍之出现在她的墓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没有哭,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墓碑上苏念的照片,眼神空洞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墨司寒当时站在远处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们都失去了同一个人。
只是墨司寒失去了两次——一次是苏念活着的时候他不懂珍惜,一次是她死了之后他再也找不回来。
这一世,他不会让顾衍之有机会靠近苏念。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他知道,顾衍之的靠近会带来什么。
前世的苏念,因为顾衍之的追求,被卷入了顾氏和墨氏的商战漩涡,最终成为了牺牲品。
这一世,他要让苏念远离那个漩涡。
即使这意味着他要和顾衍之为敌。
四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了舞台,拿起了话筒。
“各位来宾,晚上好。我是《财经周刊》的主编,姓王。”男人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不好意思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但我有一件事想请教墨司寒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墨司寒。
墨司寒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手中的水杯,看向舞台上的王主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主编,请说。”
“墨少,”王主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郑重,“我听说墨氏集团华东区分公司最近进行了一系列改革,裁员比例高达百分之十五。我想请问,这些被裁的员工中,有多少是墨氏的老臣?有多少是为墨氏服务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墨氏这样做,是不是在过河拆桥?”
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墨司寒身上,等待他的回答。有些人脸上写着“看好戏”,有些人脸上写着“这下有好戏看了”,还有一些人脸上写着“这个王主编怕是不想了”。
苏念看着墨司寒,手心开始出汗。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伤力。在商界,“过河拆桥”是最恶毒的指控之一,尤其当它涉及到“老员工”和“十年以上工龄”这些词的时候,几乎等于在说你是一个没有良心的资本家。
墨司寒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上舞台,就站在原地,拿起桌上的话筒——晚宴的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备用话筒,用于互动环节。
“王主编,”墨司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安,“你刚才说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王主编愣了一下:“这、这是公开信息——”
“不是公开信息。”墨司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华东区分公司过去一个月的裁员比例是百分之七,不是百分之十五。而且被裁的员工中,工龄超过十年的只有三个人,这三个人都是因为被开除的,不是裁员。”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王主编,你的数据差了不止一倍。如果你连基本的事实都没有核实就站在这里质问我,那你不是在提问,你是在造谣。”
王主编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我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墨司寒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主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主编,”墨司寒放下话筒,声音恢复了平静,“《财经周刊》是一份有影响力的刊物,我一直很尊重你们的专业性。但今天的这个问题,让我对你们的专业性产生了怀疑。明天我的律师会联系你,讨论一下‘造谣’的法律界定。”
王主编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灰白。他站在舞台上,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全场鸦雀无声。
苏念坐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砰地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撼。
墨司寒刚才的表现,不是愤怒的回击,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精准打击。他用事实和数据驳斥了对方的指控,用逻辑和法律锁死了对方的退路,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净利落,不留余地。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每天早上送早餐的温柔学长,不是在图书馆里推荐书的体贴朋友,而是一个在商场上伐果断、不留情面的商业精英。
苏念忽然理解了周婉清说的那句话——“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不是因为他对她好。
而是因为他对别人那么冷,唯独对她温柔。
五
晚宴结束后,墨司寒送苏念回学校。
车子行驶在夜晚的城市里,街道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苏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你在想什么?”墨司寒问。
“在想你刚才在晚宴上的表现。”苏念说,“你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墨司寒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我可怕?”
苏念摇了摇头。
“不是可怕,”她说,“是……强大。一种让人安心的强大。”
墨司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不可能。”苏念说,“你身边那么多人,肯定有人这么说过。”
“他们说的是‘墨少真厉害’、‘墨少真了不起’。”墨司寒说,“不是‘让人安心的强大’。这两者不一样。”
苏念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厉害”和“了不起”是对能力的肯定,但“让人安心”是对存在的认可。前者是评价,后者是感受。
“苏念。”墨司寒忽然开口。
“嗯。”
“顾衍之给你的名片,你收了吗?”
苏念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收了。怎么了?”
墨司寒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要打上面的电话。”他说。
“我没打算打。”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打。”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墨司寒,你在害怕什么?”
墨司寒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银杏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夜风吹过,有几片叶子飘落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晚安。”墨司寒说。
苏念没有动。
“墨司寒,你在害怕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墨司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害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腔里碾压出来的,“重蹈覆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错误,我已经犯过一次了。我不能再犯第二次。”
苏念听不懂这句话,但她没有追问。
她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下意识抱住了手臂。
“墨司寒。”她站在车窗外,低头看着里面的他。
墨司寒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苏念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整片星空。
“不管你害怕什么,”她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墨司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念转身走向宿舍楼,没有回头。
墨司寒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念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脆弱,而是感动。
前世,他一个人扛了十年。从她死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让任何人走进过他的世界。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藏在心里,用冷漠和疏离筑起一道墙,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但现在,有一个女孩对他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它太重了,重到他的心脏承受不住。
墨司寒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秦墨的电话。
“秦墨,查一下今天晚宴上那个王主编。我要知道是谁让他问那个问题的。”
“你怀疑是柳茹云?”
“不一定。”墨司寒说,“但不管是谁,我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挂断电话,他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驶出校园,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百米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正在暗中跟随他。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何彪,另一个是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口罩的男人。
“目标离开了。”何彪说。
“跟上。”戴口罩的男人声音很冷,“K说了,要摸清墨司寒所有的活动路线。尤其是他去见苏念的路线。”
何彪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墨家别墅的书房里,柳茹云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王主编发来的消息:“夫人,事情办砸了。墨司寒当场拆穿了我,还说要让律师联系我。”
柳茹云看着这条消息,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她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你没有被拆穿。你只是帮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墨司寒的软肋,确实是那个女孩。”
柳茹云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
但那笑容下面,藏着一颗比蛇还要冷的心。
苏念,你是墨司寒的软肋。
软肋,就是用来被刺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