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63 期
第7章
第7章
陈之忠靠墙而坐,乱发之下露出一只浑浊的眼。
那眼珠子转得极慢,像浸在泥沼里的石珠,可看向我时,却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
「娘娘不该留老臣一命。」
「你当本宫念旧?」
我走近一步,鞋底踩在湿冷的石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大人是首辅,门生遍布朝野。了你容易,你那些门生故吏,本宫得费些功夫才能连拔除。」
陈之忠咳嗽起来,腔里像藏了只破风箱。
他笑得更深了:「娘娘的,可不止老臣一人。赵允死了,他的党羽死了,接下来该轮到谁?朝堂上衮衮诸公,娘娘得完吗?」
「不完,就慢慢。」
我拢了拢衣袖,居高临下望着他。
「总有一会净。」
陈之忠忽然止住笑,那只浑浊的眼牢牢盯住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娘娘变了。」
他缓缓道:「从前的娘娘,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沉默片刻,轻轻勾起唇角。
「从前的太后已经死了,陈大人没看出来么?」
陈之忠咳了几声,忽然道:「娘娘可知道,先帝临终前,曾召老臣入内殿。」
我脚步一顿。
先帝临终时,我守在榻前三天三夜,寸步未离。陈之忠何时入过内殿?
「先帝说,若娘娘有一大开戒,务必让老臣劝娘娘一句。」
陈之忠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孽太重,恐累及幼主。」
我盯着他,手心微微收紧。
「先帝还说了什么?」
陈之忠却不再言语,只闭上了眼,仿佛方才的话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
我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暗牢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沉闷的声响在仄的甬道里回荡许久。
出了暗牢,风雪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冷意从鼻腔灌入肺腑,将方才那股恶臭冲散了些。
李玉跟在我身后,低声问:「娘娘,陈之忠如何处置?」
「继续关着,一三餐照旧,别让他死了。」
我望向远处巍峨的宫殿轮廓,雪幕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本宫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那些门生故吏,一个一个消失。」
李玉低头应是。
我顿了顿,又问:「先帝临终前,陈之忠当真入过内殿?」
李玉面色微变,犹豫片刻方道:「回娘娘,先帝驾崩前一夜,曾传召太医院院使为陛下请脉。当时殿内只有高胜在侧伺候,老奴......并不清楚。」
高胜。
我缓缓念了遍这个名字。
他是先帝身边的老人,从先帝还是皇子时便跟在身侧,深得信任。
先帝临终前若有密诏或密言,高胜不可能不知。
「回宫。」
我大步往华寿宫走去。
萧宏已经被高胜哄着睡下了。
我放轻脚步走近,借着烛光端详他的睡颜。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我伸手替他抚平眉心,他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指尖。
「母后......」他呢喃一声,又沉沉睡去。
我坐在床沿,任由他抓着我的手指,没有抽回。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烛火摇曳。
高胜无声地站在一旁,像一截枯木桩子。
「高胜。」我忽然开口。
「奴才在。」
「先帝临终前,可曾单独召见陈之忠?」
我望着跳动的火苗,没有看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
高胜跪了下来:「回太后娘娘,先帝临终前确实召见过陈首辅。但先帝叮嘱奴才,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后娘娘。」
「为何?」
「先帝说,若娘娘知道了,定会多想。先帝说,他召见陈首辅,只是为了托付朝政,嘱咐陈首辅好生辅佐幼主。」
高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真假。
「你起来吧。」
高胜谢恩起身,依旧垂首立在原地。
我盯着烛火,思绪翻涌。
上一世,高胜是跟着萧宏一起死的。
赵允造反那,叛军攻入内廷,高胜护着萧宏一路退到承天门。萧宏被自刎,高胜跪在他身后,掏出匕首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死前喊了一句:「老奴来伺候先帝和陛下了。」
他是忠的。
上一世忠到了死,这一世......也当如此。
可陈之忠的话,先帝的密诏,到底藏着什么?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
「高胜,从今起,先帝临终前的一切言语、一切安排,你都要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高胜扑通跪下:「娘娘,先帝叮嘱......」
「先帝已经龙驭宾天了。」我打断他,「如今是本宫在监国,本宫的命令,大过先帝的遗言。」
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高胜重重叩首。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