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53 期
第5章
第5章
谢晏珩的话落地,满院寂静。
沈知州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刘氏的脸色也变了,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沈明珠更是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唯有跪在地上的我,仰着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谢晏珩,像在暗夜里看见了一团火。
「谢、谢相,这......这于礼不合啊。」沈知州额角豆大的汗珠滚下来,他躬着身,声音都在打颤,「小女不过是个庶出丫头,粗鄙不堪,哪里配入丞相府邸......况且,这传出去,旁人还当臣有意攀附......」
谢晏珩没看他,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沈大人多虑了。」他淡淡道,「本相府中缺个打杂的小丫头,看这孩子还算顺眼,便当是买个婢子,如何?」
买个婢子。
我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大疼,却酸得厉害。上辈子我是他捧在手心的宝,如今却要变成他府里的小婢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跟着爹爹,做婢子也好。我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拿眼睛望着他。
沈知州仍想推脱,可谢晏珩身后那随从已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呈到沈知州面前。
沈知州一瞧那银票上的面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五品知州,一年俸禄折下来也就百余两银子。谢相一出手便是五百两,这哪里是买婢子,分明是给他递了个台阶。
「那......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沈知州擦了擦汗,转头冲我挤出一个笑,「还不快谢过谢相?」
我正要爬起来,腿却跪麻了,身子一晃就要栽倒。
下一秒,后领子被人稳稳一提,我整个小身子便腾了空。
我仰头一看,是谢晏珩的随从,叫青锋的那个。他面无表情地将我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崽子。
谢晏珩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跟上。」他丢下两个字,没回头。
青锋拎着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觉得这么拎着不雅,便改成单手抱着我。他动作生硬,像是从没抱过孩子,只把我当成一件行李。
我趴在他肩头,回望了一眼沈家的院子。
沈明珠站在刘氏身后,嘴巴噘得能挂油壶,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刘氏则拉着她的胳膊,目光复杂。
再见了,沈家。
虽然爹爹现在不认得我了,但离开那个地方,我便是自己争气。上辈子做猫的时候,我就知道——只要跟在谢晏珩身边,总会有一口肉吃。
丞相南巡的仪仗极是气派。
马车在官道上行进,前有开道,后有护卫,青锋骑马在侧。我被安排在最末一辆装着杂物的骡车里,和几口箱笼挤在一起。
车板硬邦邦的,颠得我屁股生疼。但我没敢吭声,只蜷成一个小团,抱着一只旧包袱——那里头是我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家当,两件换洗衣裳,还是补了又补的。
赶车的老仆叫福叔,是个面善的老人家,见我一个三岁小娃不哭不闹,倒有些稀奇,递了个硬馒头过来。
「吃吧,后头还有几顿饿的。」
我接过馒头,咬了满嘴的渣子,咽得喉咙发疼。可肚子是空的,也顾不上这些,一口一口地啃。上辈子做猫的时候,爹爹从不让我吃冷食,每餐都是热乎乎的鸡丝粥、鱼肉泥。可我现在不是猫了,我是沈家出来的庶女,能有个馒头已是万幸。
啃到一半,前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那孩子呢?」
是谢晏珩。
我耳朵尖,上辈子当猫的时候,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我立刻放下馒头,从骡车里探出半个脑袋。
月光下,谢晏珩勒住缰绳,白马在官道上打了个响鼻。他月色浸染下侧颜冷峻,目光扫过来,像在找什么东西。
青锋驱马上前禀报:「回相爷,就在后头骡车里,属下让福叔照看着。」
谢晏珩没再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一夹马腹,又走到前面去了。
我缩回脑袋,心里又酸又甜。
他找我呢。
虽然只当我是个婢子,可他还是问了。
行了七八路,终于进了京城。
谢府坐落在皇城东面,朱漆铜钉大门,门楣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九曲回廊,比沈知州的知州府不知道气派多少倍。
我本以为进了谢府就能离爹爹近一些,可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头。
青锋将我交给了内院管事秦嬷嬷,便回去复命了。秦嬷嬷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透着几分审视。
「丞相府可不比外头,规矩大着呢。你一个从五品官家里出来的庶女,能进这府里当差,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从今天起,你住西偏院的通铺,和采买上的几个小丫头挤一挤。每卯时起身,先扫后院,再帮厨上择菜,听明白了?」
我点点头。
「说话!」秦嬷嬷柳眉一竖。
「听、听明白了。」我小声应道。
「大点声!」
「听明白了!」我铆足了劲喊出来,嗓子都劈了。
秦嬷嬷这才满意,让一个小丫鬟领我去住处。
西偏院的通铺果然简陋,一间大屋,五六张窄床并排摆着,被褥薄得像纸。领我的丫鬟叫春杏,十五六岁,圆脸,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春杏问。
「我叫糯糯,三岁。」我答道。
春杏扑哧一笑:「三岁?三岁就进府当差,倒也少见。你爹娘真舍得。」
我没接话,只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包袱。
上辈子我叫糯糯。那是谢晏珩亲自取的名字,他说我软软糯糯的一小团,像过年吃的糯米糍。如今我虽然变成了人,但名字我还想留着,那是爹爹给我的。
春杏见我不言语,也不再多问,指了最靠里的一张空床给我,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脱了鞋爬上床,蜷在薄被里,闻着被褥上淡淡的霉味。
这里离爹爹的院子,隔了好几重门。
但好歹,我在他的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