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陷阱
枪口,冰冷地指向四人。
领头的“特警”身材高大,穿着全套特战装备,头盔、面罩、防弹衣,但面罩下的眼睛,江淮认出来了——是独眼龙。另一只瞎了的眼睛,戴着黑色的眼罩,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不是省厅的人。
是王建国的打手,假扮特警,来灭口了。
赵建国的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枪。但独眼龙的动作更快,抬手就是一枪,打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碎石飞溅。
“别动!”独眼龙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而凶恶,“再动,下一枪打头。”
赵建国的手停住了,眼神冰冷地看着独眼龙。
“独眼龙,你还真敢来。”
“有什么不敢?”独眼龙冷笑,用枪口点了点赵建国,“赵老,您老了,该退休了,非要蹚这浑水。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张副呢?让他出来。”赵建国说。
“张副?”独眼龙笑了,笑声很刺耳,“张副在别墅里,忙着‘清理现场’呢。陈正那几个不长眼的,已经‘因公殉职’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
苏小月的妈妈听到这话,身体一软,又晕了过去。苏明紧紧抱着她,老泪纵横。苏小月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独眼龙,没有退缩。
江淮坐在地上,腿上的伤口在流血,毒素在蔓延,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的手,悄悄摸向怀里——那里有青铜匕首,有U盘,有最后的希望。
“王建国呢?”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就不怕事情闹大,收不了场?”
“老板?”独眼龙看了江淮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老板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等天一亮,他就飞到国外,享福去了。至于你们……会‘自’,或者‘意外身亡’。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们敢!”苏小月突然站起来,声音颤抖但坚定,“这么多人看着,你们敢人?”
“谁看着?”独眼龙环顾四周,山林漆黑,只有车灯和手电的光,“这深山老林,连个鬼都没有。了你们,往山沟里一扔,等被人发现,早就烂光了。到时候,就说你们逃跑时失足坠崖,多完美。”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特警”们围了上来,枪口对准四人。
“别浪费时间了。赵老,您是老警察,体面点,自己了断吧。至于这两个老东西,和这个小娘们……我们会处理得净点。这个小子,”他指着江淮,“老板特别交代,要活的。他还有点用。”
江淮心里一沉。
王建国要活捉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姑的头发,还是为了他身上的“观气术”,或者……是为了“天灾人祸幡”?
“动手。”独眼龙下令。
两个“特警”上前,要抓江淮。
就在此时,赵建国动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猛地扑向独眼龙,双手死死抓住他拿枪的手,往上一抬。
“砰!”
枪声响起,打向天空。
“跑!”赵建国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把独眼龙撞倒在地,两人滚成一团。
其他“特警”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枪口调转,就要开枪。
江淮猛地从怀里掏出青铜匕首,朝最近的一个“特警”扔去。匕首化作一道黑光,精准地刺中那人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枪掉在地上。
“走!”江淮拉起苏小月,又对苏明喊,“苏老师,扶好阿姨,往林子里跑!别回头!”
苏明咬牙,背起昏迷的妻子,跌跌撞撞地朝树林深处跑去。苏小月想跟上去,但被江淮拉住。
“分开跑!你往左,我往右,引开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江淮推了她一把,“快!”
苏小月眼泪涌出来,但没再犹豫,转身朝左边跑去。
江淮朝右边跑,但脚上的伤让他跑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毒素已经蔓延到大腿,整条腿都没了知觉,只能拖着跑。
身后传来枪声和脚步声。
“分头追!一个都别放过!”
独眼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有血,眼神凶狠。他看了眼赵建国——老头子已经不动了,口有枪伤,在流血,但还活着,在喘息。
“老东西,命真硬。”独眼龙啐了一口,对两个手下说,“你们,看着他,别让他死了。老板要活的。其他人,跟我追!尤其是那个小子,必须抓活的!”
“是!”
七八个“特警”分成三路,朝苏明夫妇、苏小月、江淮的方向追去。
江淮在林子里拼命跑,但速度越来越慢。腿像灌了铅,每跑一步,都疼得眼前发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树林间晃动,像鬼火。
他躲到一棵大树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U盘,紧紧攥在手心。
不能被抓到。
U盘里的证据,是扳倒王建国的唯一希望。如果落到他们手里,一切就都完了。
可是,能藏哪儿?
身上?会被搜出来。
埋起来?没时间,而且可能被找到。
吃掉?U盘是塑料和金属,吞不下去。
突然,他想起了爷爷的戒指。
戒指是“天灾人祸幡”的残片,有储物功能吗?爷爷的笔记里,好像提过一句,说真正的法器,内有乾坤,可纳万物。但那是传说,他从来没试过。
没时间犹豫了。
江淮把戒指摘下来,将U盘贴在戒指上,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默念爷爷教过的“纳物咒”。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纳!”
戒指突然烫了一下,发出一道微弱的银光。U盘在银光中,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点光,钻进戒指里,消失不见。
成功了。
江淮松了口气,但来不及高兴,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
“在那儿!”
手电光照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两个“特警”冲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他,把他按在地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独眼龙走过来,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江淮的脸,冷笑,“小子,有点本事啊,能让老板这么惦记。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挥挥手:“带走。”
两个“特警”把江淮架起来,拖着他往回走。路过赵建国身边时,江淮看了一眼。
赵建国躺在地上,口还在起伏,但很微弱。眼睛睁着,看着江淮,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江淮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说:“……证据……保住……”
他用力点头,用眼神示意:放心,证据在。
赵建国似乎看懂了,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解脱了。
江淮被拖上车,扔在后座。两个“特警”一左一右看着他,枪口抵着他的腰。车子发动,驶下山路。
车窗外的山林飞速倒退,夜色深沉,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把所有人都装在里面。
车子没有回市区,而是开向另一个方向——是去机场的路。
王建国要在出国前,见他一面。
或者说,要拿走他身上的东西。
江淮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的情况,很糟。赵建国生死不明,苏明夫妇和苏小月下落不明,陈正他们凶多吉少。他落到王建国手里,证据虽然保住了,但人出不去,证据也没用。
而且,王建国要活捉他,肯定有阴谋。可能是要他的“观气术”,可能是要姑的头发,可能是要“天灾人祸幡”的残片。
无论哪种,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必须想办法逃。
但怎么逃?脚上有伤,毒素在蔓延,身边有两个持枪的看守,车在高速行驶。
硬逃,死路一条。
只能等机会。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停在一个私人停机坪。停机坪不大,停着一架小型喷气式飞机,机身上印着“王氏集团”的标志。飞机已经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门打开,江淮被拖下车。停机坪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飞机舷梯旁,站着几个人。
王建国坐在轮椅上,手上还戴着手铐,但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身边站着张副——市局副局长,穿着白衬衫,挺着肚子,表情严肃,但眼神闪躲,不敢看江淮。
还有一个人,让江淮心里一沉。
是青云道长。
他站在王建国身后,穿着紫色的道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盏小灯,盯着江淮,像在看一件猎物。
“道长,您怎么来了?”王建国问。
“来送送你,顺便……”青云道长看着江淮,微微一笑,“取点东西。”
“东西在他身上?”
“在他身上,也在他命里。”青云道长缓步走过来,停在江淮面前,仔细打量他,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天灾人祸幡的残片,江家的观气术,还有……那颗纯粹的心。都是好东西啊。”
江淮盯着他,没说话。
“小子,你比你爷爷,有意思。”青云道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淮的脸,动作很轻,但江淮感觉像被毒蛇舔过,浑身发冷,“你爷爷太死板,非要走正道,结果把自己走死了。你不一样,你够狠,够果断,敢人,敢拼命。是块好材料。”
“你想什么?”江淮开口,声音嘶哑。
“我想收你为徒。”青云道长说,语气很认真,“你拜我为师,我教你真正的‘夺福续命’之术,教你如何掌控‘天灾人祸幡’,教你如何成为人上人。金钱、权力、寿命,你要什么,有什么。怎么样?”
江淮笑了,笑得很讽刺。
“然后呢?像你一样,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像王建国一样,害死几十个人,就为了多活几年?”
“有什么不好?”青云道长反问,“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与其被别人吃,不如吃别人。至少,能活得久一点,舒服一点。”
“那苏小雨呢?李文轩呢?陈默呢?他们活该被吃?”
“他们弱,他们穷,他们需要帮助,所以他们被选为‘福源’。”青云道长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帮了他们,给他们钱,给他们希望。作为回报,他们付出一点福气,一点寿命,很公平。至于那些死了的……那是他们命不好,福气不够,撑不住。怪不得别人。”
“歪理。”江淮吐出两个字。
青云道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看来,你是不愿意了。”
“死也不愿意。”
“那可惜了。”青云道长摇头,转身对王建国说,“王总,人交给我吧。你要的东西,我会帮你取出来。至于他这条命……就当是送给你的临别礼物了。”
王建国点头:“有劳道长了。不过,要快,飞机不等人。”
“放心,很快。”
青云道长从怀里掏出一针——金色的,细长的,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是“夺命针”。
他要当场抽福,当场人。
江淮的心脏,狂跳起来。
但他没动,也没求饶,只是冷冷地看着青云道长,看着那针。
“小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青云道长举起针,对准江淮的眉心,“拜师,或者死。”
江淮闭上眼睛。
“动手吧。”
青云道长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但眼神冰冷。他手腕一抖,金针化作一道金光,朝江淮眉心刺来。
就在针尖即将刺中的瞬间,江淮突然睁开眼睛,左手抬起,用爷爷的戒指,挡在眉心前。
“铛!”
金针撞在戒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金属撞击。戒指爆发出刺眼的银光,将金针弹开。
青云道长“咦”了一声,眼神变了。
“天灾人祸幡的残片,居然有护主之能?看来,我小看你了。”
他再次抬手,这次,不是一针,是三。金、银、黑,三针,悬浮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三才夺命针。能死在这招下,是你的荣幸。”
三针化作三道流光,从三个方向,朝江淮射来。速度快如闪电,封死了所有退路。
江淮避无可避。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但死亡,没有来。
“轰!”
一声巨响,从停机坪外围传来。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警笛声。
十几辆警车,冲进停机坪,将飞机和众人包围。车上跳下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枪口对准王建国、青云道长、张副,还有那些“特警”。
“所有人不许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一个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是省厅的人。
真的省厅特警,来了。
青云道长脸色一变,收回三针,转身就要走。但特警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道长,别急着走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警车后走出来,表情严肃,“我们厅长,想请您回去,喝杯茶,聊聊天。”
青云道长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眼神阴冷。
“你是……省厅的?”
“省厅特别调查组,组长,周明。”中年男人亮出证件,“王建国、张副,还有你,青云道长,涉嫌多项严重犯罪,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建国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但还在挣扎。
“周组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政协委员,企业家,我……”
“王建国,别演了。”周明打断他,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点开,播放视频。
视频是监控画面,拍的是紫金苑8号别墅。画面里,王建国坐在书房,和张副、青云道长密谈,商量怎么对付陈正,怎么绑架苏明夫妇,怎么灭口。声音清晰,画面清晰,铁证如山。
王建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这……这不可能……监控明明断了……”
“是断了,但我们有备份。”周明冷笑,“陈正同志在行动前,就把所有监控画面,实时传回了省厅服务器。你们断电,断网,都没用。而且,你们在别墅里说的话,做的事,全被录下来了。包括你,张副,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指挥假警察人灭口。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副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青云道长看着周明,又看看周围的特警,突然笑了。
“周组长,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留住我?”
“你可以试试。”周明一挥手,“抓人!”
特警们一拥而上。
青云道长冷哼一声,双手一合,口中念念有词。他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强大的、粉金色的“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像冲击波一样,朝四周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特警,被这股气击中,倒飞出去,摔倒在地,口吐鲜血。
“法术?”周明脸色一变,“开枪!打腿,别打要害!”
特警们开枪,但打在青云道长身上,像打在钢铁上,发出“铛铛”的响声,弹开了。他身上的粉金气,像一层护盾,刀枪不入。
“雕虫小技。”青云道长不屑,抬手一指,一道金光射出,击中一辆警车。
“轰!”
警车爆炸,火光冲天。
“疏散!掩护!”周明大吼。
场面一片混乱。
江淮趁乱,滚到一边,躲到一辆车后。他看向青云道长,看到那团粉金色的“气”,虽然强大,但在快速消耗。每用一次法术,气就弱一分。
而且,青云道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之前被老太太的五瘟钱所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强行施法,是在透支生命。
有机会。
江淮从怀里掏出青铜匕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刃上。匕首上的黑色血渍,遇到新鲜的血,突然“活”了过来,像蚯蚓一样蠕动,散发出浓烈的怨气。
“以血为引,以怨为力,破!”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朝青云道长掷去。
匕首化作一道黑光,穿透粉金气的护盾,刺进青云道长的后背。
“噗!”
青云道长身体一僵,低头看着口透出的匕首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是……”
匕首上的怨气,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体内。那是苏小雨、李文轩,还有那些被“夺命针”害死的人的怨气,此刻全部爆发,在青云道长体内肆虐、撕咬、破坏。
“啊——!!!”
青云道长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粉金气瞬间崩溃。他跪倒在地,七窍流血,皮肤下面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鼓起,又瘪下去。
“救我……救我……”他朝王建国伸手,但王建国已经吓傻了,瘫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青云道长的身体,开始快速瘪、枯萎,像被抽了水分。皮肤变成灰黑色,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巴大张,但发不出声音。
几秒钟后,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死了。
被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怨气,反噬而死。
周明和特警们围上来,确认青云道长已死,都松了口气。然后,他们把王建国和张副铐起来,押上警车。
周明走到江淮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江淮喘着气,“苏小月……她爸妈……赵老……”
“苏小月和父母已经找到了,受了惊吓,但没受伤,正在接受治疗。赵建国同志伤势严重,但还有气,已经送医院抢救了。陈正同志……”周明顿了顿,声音低沉,“牺牲了。他和另外两个同志,在别墅里,和假警察交火,中弹身亡。但他们拖住了敌人,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江淮闭上眼睛,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陈正死了。
那个眼神锐利、行事果断、穿着警服说要“送王建国一程”的陈正,死了。
为了救他们,为了扳倒王建国,死了。
“他是个好警察。”周明轻声说,“我们会为他请功,会照顾好他的家人。你也是好样的,没有你,证据拿不到,王建国也跑不了。”
江淮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天空。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这场持续了四十年的恩怨,死了十几条人命的罪恶,终于,要迎来终结。
但为什么,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周明扶起江淮。
江淮站起来,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突然问:
“周组长,王建国会判吗?”
“会。”周明点头,“证据确凿,民愤极大,跑不了。张副,还有那些假警察,一个都跑不掉。青云道长虽然死了,但他的道观会被查封,他的徒子徒孙,也会被调查。这套‘夺福续命’的邪术,会彻底从江城消失。”
“那就好。”江淮说。
那就好。
至少,苏小雨的仇,报了。
李文轩的仇,报了。
陈默的命,保住了。
陈正的牺牲,没有白费。
这世道,也许还是不公平,但至少,恶有恶报的时候,到了。
江淮在周明的搀扶下,走向救护车。
身后,朝阳从地平线升起,金光万道,照亮了江城,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生与死的土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