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17 期
第3章
3
我哭着抓住门框。
“我没病!”
“我不会再惹事了,我会照顾暮暮,我也可以不读书,妈,你别让他们带我走!”
妈妈往前迈了一步。
爸爸把她拉住。
“医生说她有暴力倾向,不能心软。”
他看着我。
“你在学校自残,在家砸东西,还差点害死妹妹。你不去治,等着你真人吗?”
我拼命摇头。
几个男人掰开我的手指,把我拖进白色面包车。
车门合上的前一秒,我还在喊妈妈。
她站在路灯下面,没有追上来。
车开出巷子后,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那家机构在郊外。
门口写着“青少年心理康复中心”。
院墙很高,窗户上焊着铁栏杆。
入院第一天,医生问我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说,我没害妹妹。
他们让我站在墙角反省。
我站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他们又问。
我还是说没有。
于是我被绑上了椅子。
电流穿过身体时,我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们告诉我,这叫厌恶治疗。
只要我肯承认错误,就不会再受罚。
第三次电击后,我终于说:“我错了。”
医生问:“错在哪?”
“我嫉妒妹妹,害她受伤。”
“还有呢?”
“我撒谎,说别人欺负我。”
“还有?”
“我用自残威胁父母。”
他说我终于有了进步。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重复这些话。
早上起床先认错,吃饭前认错,睡觉前也要认错。
我反抗过。
换来的惩罚是捆绑、关禁闭和加大药量。
药有很多种。
吃完后脑子昏沉,手脚发软,连站立都困难。
我偷偷把药藏在舌头下面,趁没人看见吐进下水道。
第一次没被发现。
第二次,护理员从我的枕头底下搜出了几片药。
那天,我被绑在椅子上电到失禁。
裤子湿了,他们不许我换。
同房的人从门缝里看着我。
有人偷偷哭,有人已经习以为常。
我终于明白,在这里,反抗没有用。
我开始配合。
医生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让我吃药,我就咽下去。
但我没有因此被送回家。
入院后的第一个月,我得到了一次打电话的机会。
电话拨通时,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
妈妈那边很吵,像是在医院。
“念念?你怎么样?”
“我好了。”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承认是我错了。我不该嫉妒暮暮,不该跟别人打架。我以后会听话,你来接我好不好?”
妈妈沉默片刻。
“医生跟我说了,你最近还在抗拒治疗。”
“我没有了。”
“念念,暮暮下周要做第二次手术。家里现在很乱,你先安心治疗。”
“我可以照顾她。”
“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这句话让我彻底慌了。
“妈,我求你了。我害怕。这里会,他们还电我——”
旁边的护理员立刻看向我。
我赶紧把声音压低。
妈妈却说:“医生提前告诉过我们,你为了逃避治疗,可能会编谎话。”
“不是谎话!”
“念念,你先配合。等暮暮手术结束,妈妈就去看你。”
电话被挂断。
我握着听筒站了很久。
护理员夺走电话,反手给了我一耳光。
“告状?”
我被关进禁闭室两天。
没有床,也没有灯。
出来后,我再也不敢在电话里说这里的事。
妈妈真的来过一次。
我们隔着铁栏杆见面。
她给我带了衣服、饼和一盒牛。
我一看见她就哭了。
“妈,我会变得跟暮暮一样听话。”
“我再也不打架,也不闹了。”
“我可以每天帮你出摊,不要工资。你把我接回去吧。”
妈妈的眼圈红了。
她隔着栏杆摸了一下我的手。
“你怎么瘦了?”
我抓紧她的手指。
“因为我吃不下。”
“医生说你挑食。”
“不是。我吃药会吐。”
我想把手腕上的伤给她看。
护理员站在远处咳了一声。
我吓得立刻把袖子拉好。
妈妈察觉到我的动作。
“他们打你了?”
我不敢回答。
妈妈回头去看医生。
医生走过来,笑着解释:“这是她的应激反应。孩子刚开始治疗时都会把医护人员想象成坏人。”
“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按现在的情况,至少还要一年。提前出去,很可能伤害家人。”
妈妈看着我。
我拼命摇头。
“我不会!”
医生说:“您看,她又激动了。”
妈妈最终抽回了手。
“念念,你乖一点。等你好了,妈妈一定接你。”
我追着她的背影跑。
脚踝上的铁链把我拽倒在地。
护理员冲上来按住我。
妈妈回过一次头。
她看见了。
却还是跟着医生离开了。
那之后,电话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
再后来,半年一次。
每次妈妈都说同样的话。
“再等等。”
“暮暮正在康复。”
“暮暮要准备中考。”
“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好。”
每个人都有不能接我回去的理由。
只有我没有离开的权利。
我十六岁生那天,没有人记得。
护理员发给我一碗冷掉的面。
我坐在床边,想起小时候妈妈会给我煮年糕。
同房的女孩问我:“你家里会来接你吗?”
我说:“会。”
她又问:“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
“等我变乖。”
一年以后,那个女孩被家人接走了。
临走前,她抱了我一下。
她说:“宋念,你已经很乖了。”
我站在铁门后,看着她上车。
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不是我不够乖。
只是家里已经不想要我了。
十八岁那年,一个下雨的深夜,值班医生推开了我的房门。
他反手锁上门。
对我说:“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