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绿皮火车,拖着笨重身躯,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碾过延伸向远方的铁轨,在一望无际的,广袤原野上摇摇晃晃地前行。车窗外,枯黄与新绿交织的田野飞速倒退,偶尔掠过零星的村落,与光秃秃的树。车厢里拥挤不堪,硬木座椅上坐满了,背着铺盖卷的知青,连过道都站着人,说话声、笑声、孩童的哭闹声搅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
闷热的空气,像湿透的棉布裹在身上,汗味、泡面味、烟草味和霉味混杂在一起,挥之不去。车窗半开,吹进的风也是温热的,每个人的额角都渗着汗珠。
周梅坐在靠窗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颗温热的鸡蛋。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蛋壳。苏白坐在她身侧,身子微微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窗外,指尖却悄悄伸进衣兜,摩挲着同样温热的鸡蛋。他暗自琢磨:方才给了周梅一颗鸡蛋,她性子软,接下时红了脸,可同坐的陆青青就在旁边,若是单单漏了她,未免显得偏心。不如不动声色地把鸡蛋递过去,也免得落人话柄。
打定主意,苏白捏着被掌心,捂热的鸡蛋,胳膊往身侧挪了挪。他的手顺着粗糙的木桌沿往下探,悄悄朝陆青青放在腿上的手伸去。苏白垂着眼帘,心里暗暗盘算:这次动作放轻些,她肯定察觉不到,准能顺顺利利把鸡蛋塞过去。
哪成想,他的手刚探到桌下,还没碰到陆青青的指尖,手腕突然被一把冰冷的铁钳狠狠扣住,动弹不得。苏白心头一惊,抬眼便撞进陆青青,清亮又带着厉色的眼眸里。原来她早知道,他给周梅塞鸡蛋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一直默默留意着他。
陆青青心里门儿清,这个年代最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周梅性子软,没跟他计较,可她陆青青眼里,揉不得沙子,绝不能由着他胡来。
她微微挑眉,杏眼瞪得圆圆的,眼尾上挑,透着凌厉,脸颊紧绷,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白,分明在告诉他:本姑娘,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若是旁人被抓了现行,定然慌忙收手,可苏白眼底的惊色转瞬即逝,反而泛起一丝玩味。被扣住的手指突然轻轻一动,趁她力道稍松,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陆青青整懵了,扣着他手腕的手瞬间松了力道。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她又羞又气,猛地抽回手,压低声恼道,见过耍流氓的,没见过被抓了,现行还敢反扑的,你简直太无赖了!”
苏白看着她,这副羞恼又无措的模样,反倒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勾勾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嘴角噙着轻佻的笑意。两人在吵嚷的车厢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眼神”,谁也不肯先退让。
终究是陆青青先败下阵来,慌忙挪开视线看向窗外,心里暗骂:这人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脸皮比城墙还厚,明明是他失礼,反倒理直气壮,简直是个无赖!
苏白见她落了下风,更是得寸进尺。趁她心神不定,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陆青青的手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温热,被他突然握住,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可苏白的力道却格外大。她越是挣扎,反而被握得越紧。
她想张口骂他,又怕引得周围人侧目;想动手挣脱,力气又远不如他。只能紧紧咬着嘴唇,用盛满怒意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白。
苏白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手心的柔软细腻。等了片刻,见她只是咬唇瞪眼,再没别的反应,反倒觉得没了意思。他没再多留,迅速将鸡蛋塞进她手心,随即撒了手,靠回座椅上。
这下陆青青,心里的火气更盛了,她死死攥着那颗鸡蛋,指节泛白。她盯着苏白侧脸,又气又委屈:合着我白白让你牵了手,被你占了便宜,你倒好,握完就撒手,半点留恋都没有,反倒像我不招人待见似的!
她越想越气,口微微起伏,眼神死死黏在他身上。苏白察觉到这道怨气,摸了摸鼻尖,心里纳闷:握她的手,她又瞪又骂;撒手不碰了,她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两人正无声僵持着,车厢过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陈东东背着铺盖卷,垂头丧气地从人群里挤回来,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整个人蔫蔫的。
倒霉透顶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我在车厢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碰着一个同路的,离这儿最近的农场都隔着百十里地,这往后可怎么落脚啊。”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陆青青攥着鸡蛋的手,又看向苏白,兜里露出的鸡蛋边角,眼睛瞬间直了,咽了咽口水,你们居然还有鸡蛋吃。我跟家里闹翻了,啥好东西都没带上,就揣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说着,他从破旧布包里掏出,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就着凉白开小口啃着。在这个年代,鸡蛋算得上是稀罕物。
苏白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佩服。他从小在四九城过惯舒坦子,若不是当初家里出了变故,替年幼的妹妹顶替下乡,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城里钻研医术。他没多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一个鸡蛋,扔给陈东东,拿着吧,再不吃该孵出小鸡了。”
陈东东慌忙接住,脸上瞬间乐开了花,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苏白同志,往后到了乡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接下来的旅途,全靠陈东东不停说着四九城里的趣事,才打发了这枯燥又疲惫的时光。
一晃眼,六天六夜的漫长颠簸,悄然划过。就在众人昏昏欲睡时,车厢里突然响起广播,各位旅客,齐市车站即将到达,请做好下车准备。”
通知声刚落,原本昏沉的车厢瞬间热闹起来。知青们纷纷收拾行李,互相帮忙,喧闹声此起彼伏。
苏白、陆青青和周梅下意识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眼底的复杂情绪。车窗外,站台轮廓渐渐清晰。三人心中各有思绪,有对旅途的留恋,有对分别的不舍,更有对未知生活的忐忑,在车厢的喧闹中,静静等着火车停靠,等着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