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很久。
林北阳靠在座椅上,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发疼。苏染坐在他旁边,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逮捕的人。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林北阳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
前排坐着两个调查组成员,后排坐着那个领头的国字脸男人。他叫赵恒,是觉醒者协会调查组的人,之前没有出现过。他的眼神凌厉,像刀一样。
林北阳盯着他的后脑勺。“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裂谷里的?”
赵恒没有回头。“裂谷边缘有监控。你们三次下去,我们都看到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抓我们?”
“因为之前不确定你们看到了什么。现在确定了。”赵恒转过头,“你们看到了一百五十米平台上的光柱。看到了被同化的人。这些是协会的最高机密。”
“所以你们要封口?”
“我们要知道真相。你们看到的东西,可能连协会都不知道。”
车子驶过星河市的街道,穿过市中心,朝北郊驶去。觉醒者协会的总部在城北的一座山脚下,是一栋灰色的建筑,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围墙上有高压电网,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守卫。
车子在大门口停下。赵恒下车,跟守卫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打开车门。
“下来。”
林北阳和苏染被带进大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地上铺着灰色的大理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敲鼓。他们被带到三楼的一间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有一面单向透视玻璃。
“坐,”赵恒指了指椅子。
林北阳坐下来。苏染坐在他旁边。赵恒坐在对面,身后站着两个调查组成员。
“林北阳,”赵恒翻开一个文件夹,“你的系统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开学典礼那天早上。”
“怎么觉醒的?”
“我爸爸的手表亮了。然后系统就出现了。”
赵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爸爸的手表。林卫国的遗物?”
“对。”
“你知道那块手表是什么吗?”
林北阳看着他。“你知道?”
赵恒沉默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林北阳面前。照片上是一块手表,和林北阳手腕上的一模一样——表盘、表带、甚至表盘上的划痕都一致。
“这是你爸爸的手表?”林北阳问。
“不是。这是另一块。我们四年前在裂谷边缘找到的。”
林北阳的呼吸停了一秒。“谁的手表?”
“探查队副队长,陈国良。”
赵恒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断手,手腕上戴着那块手表。手已经被紫色结晶体覆盖了大半,但手表的表盘还在发光——蓝色的光。
“陈国良的手。我们只找到了这只手。其他的部分,被裂谷吞了。”
林北阳盯着照片,胃里翻涌。
“你爸爸的手表,和这块是同一批,”赵恒说,“是觉醒者协会早期为探查队特制的定位通讯器。它能在裂谷的强磁场中工作,普通设备做不到。但你爸爸的手表,在你手上激活了系统。陈国良的手表,没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是你爸爸的手表激活了系统。是你爸爸激活了系统。手表只是载体。你继承了他的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协会想知道。”
赵恒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明天,会有专家来问你们更多问题。”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你的手指,”他没回头,“紫色的线。裂谷同化。你碰了那道光,对吧?”
林北阳没有回答。
“你还有时间。但不多。”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北阳听见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苏染。
“你还好吗?”苏染问。
“还好。”
“你手指上的线,颜色变深了。”
林北阳低头看。紫色细线确实变深了,从浅紫色变成了深紫色,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晕开。
“抑制剂还在包里。包被他们拿走了。”
“没关系,”林北阳靠在椅背上,“不差这一天。”
他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嗡嗡地响,像裂谷的心跳。
“苏染,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怕我们出不去。怕裂谷在等我们,我们却去不了。”
苏染沉默了几秒。
“怕。但更怕的是——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关于你爸爸,关于系统,关于裂谷。他们知道,但不说。那才是最可怕的。”
林北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温若说她会处理。怎么处理?”
“不知道。但温若从不说不靠谱的话。她说会处理,就一定会处理。”
“你对她这么有信心?”
苏染转过头看着他。“你对她没有信心?”
林北阳没有回答。
他有信心吗?温若帮他搞装备、搞抑制剂、搞裂谷地图。她在他身上了很多。但不是信任。是期待回报。温若在等什么回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回报不够大,温若不会这么卖力。
而他现在能给的唯一回报,就是他自己。
门锁响了一声。
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觉醒者协会的制服,口别着银色的徽章。她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林北阳?”她的声音很低,很稳。
“你是谁?”
“我叫陈岚。陈国良的妹妹。”
林北阳坐直了身体。“陈国良?探查队副队长?”
“对。也是你爸爸的搭档。”
陈岚走进房间,关上门。她看了一眼苏染,然后说:“温若让我来的。”
林北阳愣了一下。“温若?”
“她说你们被协会的人抓了,让我帮忙。这座楼的安全系统是我设计的,我有最高权限。”
林北阳和苏染对视了一眼。温若的“我会处理”——她联系了陈岚。
陈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放在桌上。表盘是暗的,没有蓝光。
“这是我哥哥的手表。四年前,协会的人在裂谷边缘找到了它,连同他的手。他们说他是被裂怪袭击的。但我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自己砍掉的。”陈岚的声音很平静,“他在被同化。异变从手指开始,往上蔓延。他知道如果异变突破手腕,他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他砍了自己的手。”
林北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你手指上也有同化的痕迹,”陈岚说,“你碰了那道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哥哥也碰过。他下去过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碰了那道光。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变紫。他砍了手,但已经晚了。异变不是从手指开始的,是从里面。从心脏。”
她把手表推过来。
“我哥哥砍手之后,活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的眼睛变成了蓝色。然后他走了。走进裂谷,再也没有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林北阳问。
“不。我来找你,是为了让你出去。”
“怎么出去?”
陈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安全通道的钥匙。车在楼下,黑色SUV,钥匙在车里。开走,别回来。”
林北阳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就因为温若让你来?”
陈岚沉默了一下。
“温若只是告诉我你们被抓了。我帮你,是因为我哥哥在裂谷里。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是唯一一个能下去找到他的人。你爸爸下去了,你也要下去。你们是唯一能走到那么深的人。”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车在楼下,黑色SUV。开走,别回来。”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北阳拿起钥匙。金属冰凉,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走,”他对苏染说。
两个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陈岚清空了这一层。他们走到楼梯间,下楼,推开一楼的安全门。大楼的后门开着,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林北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苏染坐进副驾驶。钥匙在点火开关上着,他拧了一下,发动机启动了。
车子驶出觉醒者协会总部的大门,驶上公路。后视镜里,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脚下。
“温若什么时候认识陈岚的?”苏染问。
“不知道。但她认识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
“她说‘我会处理’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
林北阳点了点头。
“我们去哪儿?”苏染问。
“学校。接温若。”
“然后呢?”
“然后——下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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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北阳把车停在宿舍楼下,和苏染上楼去找温若。温若的宿舍在B栋四楼,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没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去裂谷了。你们来了就下来。别带太多东西,来不及了。 ——温若”
林北阳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她一个人下去了?”
“她说过,她不会拖累我们。但她会先下去等我们。”
林北阳转身冲下楼。
车子发动,朝裂谷的方向飞驰。
“系统,温若的定位能检测到吗?”
【目标“温若”当前位于裂谷深度80米处,正在缓慢下移。生命体征正常】
“她下去多久了?”
【约一小时】
“一小时到八十米。她爬得很快。”
“她是学生会副会长,体能比你好,”苏染说,“别比。”
林北阳踩下油门,车子在公路上狂飙。裂谷的紫光在前方越来越亮,像一盏正在靠近的灯。
他把车停在裂谷边缘,跳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装备——温若提前准备好的,三个登山包,整整齐齐地码在车里。
他背起一个,苏染背起一个。第三个是温若的,她已经背走了。
“走,”林北阳说。
两个人翻过平台边缘,开始往下爬。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手指抠进岩缝,脚踩着突起,一步一步,比任何一次都快。紫色细线在紫光中闪烁着,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当前深度:20米。灵气浓度:SS级。温度:8度】
浓度又升高了。裂谷在加速苏醒。
“温若!”他大喊。
裂谷深处传来回声,但没有回应。
“她可能听不到,”苏染说,“继续。”
他们继续往下。
【当前深度:50米。灵气浓度:SS+级。温度:0度】
五十米平台。空荡荡的。岩壁上的紫色结晶体比上次更多了,密密麻麻,像一层紫色的皮肤。
“温若!”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有回应了。
从下方传来的,不是温若的声音,而是那个声音。
“北阳——”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下。
【当前深度:80米。灵气浓度:SSS级。温度:-10度】
八十米。他在岩壁上看到了温若。她站在一个岩石突起上,手里握着头灯,正在往下照。
“温若!”
温若抬起头,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是那种已经看到终点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们来了,”她说,“快。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它一直在叫我。叫我的名字。”
林北阳爬到她身边。温若的手指上没有紫色细线——她没碰那道光。但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听到它叫你什么?”苏染问。
“温若。一直叫。从昨天就开始了。我以为是我太累了,但今天早上它还叫。所以我知道,我必须下来。”
“下来什么?”
“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林北阳看着她。温若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发疯。她很清醒,比任何人都清醒。
“陈岚的事,谢谢你,”林北阳说。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跟你们说了?”
“她说你让她来的。”
“我认识她很久了。她知道裂谷的事比我多。你们被抓的时候,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她是唯一能在那座楼里帮你们的人。”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一直在准备。”
林北阳点了点头。“走,我们一起去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三个人继续往下。
一百米。一百二十米。一百五十米。
紫色的光柱从平台的裂缝中涌出,比上次更粗了,直径至少有六米。光柱内部,十五个人形雕塑站成一排,面朝着光柱的中心。顾远征在最前面,他的脸已经被紫色结晶体完全覆盖了,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林北阳。
嘴唇在动。
“来了……你们都来了……”
林北阳走到光柱边缘,距离不到半米。紫光照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像冬天的暖气片。
“温若,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吗?”
温若站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听。
“是。它在里面。最里面。”
“苏染,你呢?”
苏染站在他另一边,也闭着眼睛。
“听到了。它在叫我的名字。”
林北阳看着光柱深处。紫色的光芒太亮了,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里面有人。有他爸爸。有陈国良。有探查队的所有人。还有——那个东西。
裂谷的意志。
能量核心的意识。
系统的本体。
“我要进去了,”他说。
“我知道,”苏染睁开眼,“我跟你一起。”
“我也去,”温若睁开眼,“三个人一起。”
林北阳伸出手。
苏染握住他的手。温若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三个人,站在紫色的光柱前。
“走。”
他迈出了那一步。
紫光吞没了他。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