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暖。
泽硕走在去银行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不会突然塌陷。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收拾碗筷,围裙上沾着油渍,嘴里念叨着今天的菜价又涨了。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冲过去,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课本哗啦啦地响。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泽硕有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他知道二十九天后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这些梧桐树会被烧成灰烬,这个老板娘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这个骑车的男孩会成为尸群里的一分子。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没人会信。信了,只会引起恐慌。引起恐慌,就会引起注意——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注意。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把一切准备好。
银行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泽硕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把他身上那层薄汗吹得发凉。大厅里人不多,三四个窗口开着,只有一个窗口前面排着两个人。
他站在队尾,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厅。
监控摄像头,四个,覆盖所有角落。保安一个,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五十来岁,肚子很大,制服扣子崩得有些紧。柜员三个,都是年轻姑娘,其中一个在偷偷看手机。
前世,这家银行在末世后第三天就被洗劫了。保安第一个跑了,柜员们被困在金库里两天,最后被血奴发现……泽硕收回目光,不再想那些。
到他的号了。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柜员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取钱。”泽硕把银行卡和身份证递过去,“取五万。”
柜员接过卡,作了几下电脑:“先生,五万以内可以直接取,请问需要预约明天的大额吗?”
“不用,先取五万。剩下的,我分批取。”
“好的,请问需要什么面额的?”
“尽量小面额,一百的、五十的都行,不要新钞。”
柜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大多数人取钱都要新钞,这个人反而不要。不过做这行久了,什么怪事都见过,她只是点点头,开始清点钞票。
泽硕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银行……大额取现,最多能取多少?”
“单单卡限额五万,如果提前预约的话,可以取二十万。”柜员头也不抬地回答。
“预约需要什么手续?”
“提前一天打电话就行,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超过二十万的话需要说明用途。”
泽硕点点头,没再说话。
五万块,厚厚的一摞,柜员用信封封好递给他。他接过来,塞进卫衣内侧的口袋里——这件卫衣是他特意选的,内侧有个大口袋,专门用来装现金。
走出银行,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周建国。
老周。
前世,他在末世第三个月遇到了老周。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母亲和妹妹,一个人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废墟里游荡。老周是他在末世里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求回报帮助他的人。
老周给他食物,给他药,教他怎么在尸群里潜行,怎么分辨哪些废墟还能住人。后来老周在一次外出找物资的时候被血奴咬断了腿,泽硕背着他跑了三公里,最后躲进一个下水道里。
老周在下水道里撑了五天,最后还是没撑住。死之前,他把一把匕首和一张地图塞给泽硕,说:“小硕,活下去。”
那把匕首,泽硕一直用到自己被刘德厚捅死的那一天。
而那张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就是城郊那个农庄。
这一世,他要提前找到老周,提前把农庄拿下,提前让这个值得信任的人站在自己身边。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抽完烟。
“周叔?我是泽硕,李哥介绍的。”泽硕用了前世老周提过的一个共同朋友的名字,“我想咨询一下……农庄的事。”
“农庄?”老周的语气有些意外,“什么农庄?”
“城郊那边,我听说您手上有几个农庄的资源?我想租一个,长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说:“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农庄?”
泽硕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李哥说的,他说你之前帮人找过类似的场地,推荐我找你。”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们这行的,客户来源五花八门,没必要每单都查个底朝天。
“你想要什么样的?”
“位置偏一点的,周围人口密度越低越好。最好有围墙,有独立水源。房子不需要多好,能住人就行。”
“你这是要什么?”老周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好奇,“开民宿?”
“差不多吧。”泽硕笑了笑,“家里人想换个环境住住。”
“行,我手上有两个合适的。一个在北边,靠近山脚,环境是好,但交通不太方便。一个在东边,离国道不远,周围没什么人家,有个两米高的围墙,院子里有口深水井。”
泽硕的心跳快了一拍。东边,国道附近,围墙,深水井——这就是前世老周地图上标注的那个。
“东边的那个,能看看吗?”
“现在?”
“现在。”
老周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你发个定位给我就行。”
“那行,一个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泽硕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周发来的定位地址。司机看了看导航,皱了皱眉:“那地方有点偏啊,快到郊区了。”
“没事,开吧。”
车子驶出市区,路两边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空气里的汽油味被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取代,阳光也变得更亮了一些。
泽硕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在公司加班,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毫无意义的设计图纸,想着怎么把这个月的KPI完成。下班后和同事去吃烧烤,喝啤酒,抱怨房价太高、工资太低、生活太没意思。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没意思”的子,是后来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
“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泽硕睁开眼,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皮卡。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精瘦,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站姿很直——那种直不是刻意的,是刻进骨头里的。
系统界面弹出:
【周建国,52岁,退伍军人】
【威胁等级:绿——可信】
【备注:正直可靠,重情重义。前世曾救助宿主,后因营救他人而牺牲。目前经营农庄租赁业务,财务状况一般。】
泽硕看着那行“前世曾救助宿主”的字,喉咙又堵了一下。
他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周叔?”
老周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穿着普通,面相净,看起来不像坏人。但老周在这个行当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
“泽硕?”
“对。”
“比我想的年轻。”老周实话实说。
“比我想的老。”泽硕也实话实说。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走吧,带你看看地方。”
皮卡在土路上颠簸了十来分钟,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有两米多高,表面生了一层锈,但看起来还算结实。铁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红砖楼房,楼房的窗户都完好无损,外墙也没有明显的裂缝。
院子很大,至少有两百平。靠墙的位置有一排老旧的猪圈,猪圈旁边是一口水井,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院子角落里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树下堆着一些废弃的农具。
泽硕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就是这里。
前世,他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铁门已经被撞开了,楼房的屋顶塌了一半,水井里填满了碎石和死老鼠。但他还是在废墟里找到了老周留下的那张地图——老周用炭笔在牛皮纸上画了这个农庄的每一个细节:哪里是围墙最薄弱的地方,哪里可以挖地道,哪里适合建瞭望塔。
“怎么样?”老周站在他旁边,点了一烟。
“挺好。”泽硕说,“这地方租的话,多少钱一个月?”
“你是长租还是短租?”
“长租。先签一年。”
老周看了他一眼,弹了弹烟灰:“一年的话,一个月一千五。水电你自己搞定,东西坏了你自己修。”
泽硕知道这个价格很公道。这个位置、这个条件,换个人来租,至少两千起步。老周给他这个价,大概是因为觉得他这个“年轻人”不像什么坏人。
“成交。”泽硕没有还价,“合同今天能签吗?”
“这么急?”
“想早点搬过来。”
老周点点头,从皮卡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看得出来,他是个做事利落的人,这些东西都是随身带着的。
泽硕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写得很简单,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律术语,就是租金、租期、双方责任这几条。净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合同。
他在乙方那里签了名字,从卫衣口袋里数出五千块——一个月租金加一个月押金——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塞进口袋里。
“你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他说。
“怎么说?”
“大多数人租这种地方,都是想搞点什么事。开派对、养动物、藏东西——什么人都有。但你看上去不像要搞事的人。”
泽硕笑了笑:“我就是想让家里人住得舒服点。”
老周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把钥匙递给泽硕,说了句“有事打我电话”,就上了皮卡。
皮卡发动的时候,老周忽然摇下车窗,说了一句让泽硕心头一紧的话:
“小泽,这地方……你选得不错。真要有什么事,这地方能保命。”
泽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老周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什么。但老周只是笑了笑,摇上车窗,开着皮卡消失在了土路的尽头。
系统没有对老周的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也许在系统看来,这只是一句普通的闲聊。
但泽硕知道不是。
老周感觉到了什么。一个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的人,对“危险”有一种普通人没有的直觉。也许他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泽硕站在院子里,看着皮卡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栋红砖楼房。
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改造围墙。加固门窗。清理水井。搭建雨水收集系统。储备物资。建立防御工事。
这些事情,他要在一个月之内完成。
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泽硕推开楼房的木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抱怨太久没人光顾。屋里有一股霉味,地上落着一层灰,墙角挂着蛛网。
但结构是好的。墙体没有裂缝,屋顶不漏水,地板也很结实。
泽硕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东边走到西边,每一步都在丈量,每一个角落都在打量。他的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计划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逐渐清晰的地图。
一楼:客厅可以改成公共活动区,厨房需要重新改造,杂物间可以变成武器库。
二楼:三间卧室,母亲一间,泽瑶一间,他一间。走廊尽头可以放一个瞭望窗。
院子:猪圈可以改成储藏室,水井需要深挖和加固,枣树可以留着——它们的系能防止土壤流失。
围墙:需要加高到三米,顶部加装铁丝网。铁门需要换成更厚的钢板,加两道锁。
地下:需要挖一个避难室,能容纳五到六个人,储备至少三个月的生活物资。
泽硕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外面的田野。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起伏。
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变坏。
【末世倒计时:29天06小时33分钟。】
系统提示在视野角落安静地跳动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闹钟。
泽硕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找了个好地方,周末带你和瑶瑶来看看。】
母亲秒回:
【什么地方?】
泽硕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新家。】
母亲发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然后说:
【行,你说了算。】
泽硕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说了算。”
前世,母亲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舅舅来接我们,去他那边住吧”,母亲说“你说了算”。他说“妈,我去找吃的,你在这儿等着”,母亲说“你说了算”。他说“妈,我会找到瑶瑶的”,母亲说“你说了算”。
每一次,她都相信他。
每一次,他都辜负了她的信任。
这一次不会了。
泽硕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田野。
然后他转身下楼,锁好铁门,走向最近的公交站。
他还要去采购。
五万块现金,今天要花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