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利刃大队作战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
林辰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宿舍里的其他人也已经醒了——王浩从上铺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动作比猫还轻。周强已经穿好了裤子，正在往身上套战术背心。
“紧急。”中队长孙浩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硬度，“作战会议室，三分钟。”
没有人问为什么。在利刃大队，紧急是家常便饭，但深夜十一点把人叫到作战会议室——这意味着有任务。真正的任务，不是训练。
林辰穿上迷彩服，系好军靴的鞋带，把军犬牌塞进衣领里。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井井有条。前世养成的习惯——出任务之前，每一件装备都要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三分钟后，一中队三十个人齐刷刷地坐在会议室里。折叠椅吱呀作响，空气里有一股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前面的投影幕布亮着蓝光，上面是一张卫星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线。
大队长赵天罡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脸上的那道疤在白光下格外刺眼。他的表情很凝重——不是训练时那种故意板着脸的严肃，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重。
“十分钟前，总部下达了紧急任务。”赵天罡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金三角，大毒枭坤沙。”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卫星地图切换成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三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边境检查站前面，笑得露出白牙。第二张是同一个地点，地上有血迹，警车被炸翻，浓烟从车体里冒出来。第三张是两个被绑着的人，跪在一面土墙前面，身后站着几个戴面罩的武装分子，枪口抵着他们的后脑勺。
“三天前，我国三名缉毒警在边境执行任务时遭遇伏击，全部牺牲。”赵天罡指着第二张照片，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发白，“坤沙的人的。他们还绑架了两名在那边做工程的中国工程师，索要五千万赎金。三天之内不交钱，撕票。”
会议室里死寂。
林辰坐在后排，目光停留在第三张照片上。两个工程师，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有伤，嘴角在流血。另一个更年轻一些，三十左右，眼镜碎了一个镜片，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见过这种眼神。前世在中东，在非洲，在南美的丛林中——那些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人，都是这种眼神。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求生欲。
“坤沙的据点在金三角腹地，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赵天罡切换到卫星地图，指着屏幕上的一片绿色，“情报显示，据点里有三百名武装守卫，装备精良，有重机枪、火箭筒，甚至有两架米-17武装直升机。此外还有二十名外籍雇佣兵，据说是前法国外籍军团和黑水公司的人，实战经验丰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个任务，凶险程度极高。总部没有下达强攻命令，只是要求我们拿出可行方案。”
孙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指着卫星图上标注的蓝线，开始推演第一套方案。
“方案一：从东侧山谷潜入，沿这条河沟接近据点。河沟两侧有植被掩护，可以避开大部分哨位。潜入之后，分成三组——一组解救人质，一组斩首坤沙，一组负责断后。得手之后，从原路撤出，接应直升机在边境线等候。”
他看了一眼赵天罡，赵天罡没说话。
“方案一的缺点是，河沟太窄，只能容纳单兵通过。三十个人走这条路线，至少需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只要有一个哨兵发现异常，整个行动就暴露了。”
孙浩切换到第二张图。
“方案二：从北侧山脊空降。这里地形陡峭，没有道路，坤沙的防守力量相对薄弱。我们可以用低空跳伞的方式，在夜间突降，然后从山顶往下打。”
赵天罡终于开口了：“北侧山脊的风速是多少？”
“每秒十二米。”孙浩的声音低了一些。
“十二米的风速，夜间低空跳伞，你有几成把握？”
孙浩沉默了两秒：“四成。”
“四成？”赵天罡的语气没有任何责备，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三十个人跳下去，至少摔死一半。还没开打，先损失一半兵力。这个方案，不行。”
孙浩深吸一口气，切换到第三张图。
“方案三：正面强攻。用猛士突击车和武装直升机掩护，从唯一的公路突进去。这是最直接的方案，也是伤亡最大的方案。据点的地形易守难攻，正面强攻的话，我们的伤亡率至少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三个方案，一个比一个凶险。方案一，暴露风险太高。方案二，还没开打就要摔死人。方案三，正面强攻等于拿人命去填。
没有人说话。三十个兵王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投影幕布上的卫星地图，眉头紧锁。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用手指敲着桌面，有人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身上的伤疤。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到凶险的任务。但这一次不一样——坤沙的据点太坚固了，地形太恶劣了，情报太少了。三百名武装守卫，二十名外籍雇佣兵，两架武装直升机，四面环山的谷地——这他妈不是毒枭的据点，是一座军事要塞。
“如果用方案一，我可以带队从河沟潜入。”孙浩打破了沉默，“挑十个最好的，轻装前进。其他人在外围接应。”
“河沟太窄，十个人也要走三个小时。”赵天罡摇头，“三个小时，不可能不暴露。”
“那就五个人。”孙浩说。
“五个人？”赵天罡看着他，“五个人，对付三百个武装守卫，二十个雇佣兵，还要救人质？孙浩，你疯了？”
“我没疯。”孙浩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唯一的办法。”
赵天罡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卫星地图，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知道孙浩说的是对的——正面强攻是送死，空降也是送死，只有从河沟潜入还有一线希望。但五个人，深入虎，面对三百多个敌人……这已经不是任务了，是自。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像有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口上。
王浩坐在前排，拳头攥得嘎巴响。周强推了推眼镜，在地图上反复测算距离和时间。其他人的表情也差不多——凝重、焦虑、不甘。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我去。”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十个人同时转过头。
林辰站起来。
赵天罡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什么？”
“我一个人去。”林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我去食堂打饭”一样随意，“人多了碍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你疯了？”
“一个人？你一个人对付三百个武装分子？”
“新兵蛋子，你知道金三角是什么地方吗？”
王浩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米：“林辰，你坐下！这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林辰看了王浩一眼，没说话，也没坐下。
赵天罡抬起手，所有人安静下来。他看着林辰，目光像一把手术刀，要把他切开看个究竟。
“说你的理由。”赵天罡说。
林辰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指着卫星地图上的河沟。
“这条河沟，全长六公里，最窄的地方只有一米五。三十个人走，确实需要三四个小时，而且很容易暴露。”他停顿了一下，“但一个人走，只需要一个半小时。”
他切换到据点的俯拍图，用激光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切入，先解决外围哨兵。坤沙的外围警戒有四个固定哨位，两个流动巡逻队。固定哨位每两小时换岗一次，换岗的时候有五分钟的空窗期。流动巡逻队每半小时经过同一个位置一次，间隔正好是十五分钟。”
他继续画线。
“解决外围之后，从仓库区潜入主楼。仓库区在据点的东侧，防守最薄弱，因为那里堆的都是毒品，坤沙自己的人也不想靠近。主楼有三层，坤沙的卧室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四个保镖。”
他放下激光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潜入卧室，斩首坤沙。从他身上拿到钥匙，去地下室救人质。原路返回。全程预计三个小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林辰说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窗口，都是精确到分钟的。他不是在吹牛，他是在陈述一个计划——一个疯狂到极致、但仔细推敲又处处合理的计划。
孙浩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坤沙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
“情报里有。”林辰说，“之前牺牲的缉毒警传回来的情报，虽然不完整，但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是有的。我看过。”
“你看过？”赵天罡的声音微微变了，“那些情报是今天下午才到的，加密等级是机密。你怎么看到的？”
“路过作战室的时候，门没关严。”林辰说。
赵天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利刃大队的作战室，密码锁、指纹识别、二十四小时监控，门没关严？这借口骗鬼呢。但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一个人去，如果暴露了呢？”孙浩问，“没有支援，没有接应，你怎么办？”
林辰看了他一眼。
“不会暴露。”
四个字，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因为他狂妄，而是因为他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你觉得他说的是事实，不是承诺。
赵天罡盯着林辰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一周前在最终考核里的表现——穿过两百人的封锁线，摸到副大队长的床头，在额头上画叉，留纸条，然后全身而退。那次考核的难度，和这次任务比起来差了好几个等级。但问题是——那次是考核，敌人是自己人，不会真的开枪。这次是真的。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你有几成把握？”赵天罡问。
林辰沉默了两秒。
“十成。”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三十个兵王看着这个十八岁的新兵，没有人笑，没有人嘲讽。因为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你笑不出来。
赵天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林辰。
“你需要什么？”
“一张坤沙据点的详细地图，一把匕首，一把消音，一套深色作战服。”林辰想了想，“还要一辆车，把我送到边境线。”
“就这些？”
“就这些。”
赵天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辰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林辰。”赵天罡的声音很低，“这不是考核。失败了不会有人把你从树林里捞出来，不会有教官喊停。如果你暴露了，如果你失手了，没有人能去救你。你会死在那里。”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
赵天罡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去。”
“大队长！”王浩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他一个新兵——”
“坐下！”赵天罡吼了一声，声音大得会议室的窗户都震了一下。
王浩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坐下了。
赵天罡转过身，看着林辰。
“任务代号，夜枭。明天凌晨三点出发。直升机把你送到边境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他停顿了一下，“三天之内，把人质带回来。”
夜枭。
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代号，前世跟了他十二年。现在，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纯属巧合。
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前世那个手之间，有什么东西断开了。
“是。”林辰立正敬礼。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步伐稳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赵天罡站在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林辰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营区的场上，惨白的光像一层霜。远处有哨兵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
林辰站在月光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冷月挂在山脊线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净，有力，还没有沾过血。
但很快，这双手就要握上刀了。
和前世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不是为了佣金。
他是为了那三个再也回不了家的缉毒警，为了那两个被枪指着头、眼睛里还有求生欲的工程师，为了这身军装。
林辰把手进口袋里，朝宿舍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把沉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