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吃完面,跟王芸聊了几句家常,就上楼回了房间。王芸在客厅里继续看她的综艺节目,笑声依然是后期加上去的,假得很规律,像一台节拍器。
他推开房门,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个懒洋洋的秒针。他本来只是想躺一会儿,刷会儿手机就起来,但秋天的阳光太温柔了,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把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压。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非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慕容雪发的,上午十一点多,说“我去做饭了,做好了拍给你看”。他还没回。
他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暗,而是秋天傍晚特有的、像被水稀释过的淡灰色,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际线上轻轻地划了一道。天花板上的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路灯投进来的、昏黄的光。
小海揉了揉眼睛,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晚上六点四十七分。他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非想的通知栏里躺着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慕容雪发的。第一条是下午三点多:“老公,在嘛呢?”第二条是五点多:“我把儿子送回爸妈家了,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太开心了!”
小海看着这两条消息,睡意还没完全消退,脑子像一台刚启动的电脑,运行得有些缓慢。他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几秒——“我把儿子送回爸妈家了,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的脑子忽然就清醒了。
像有人按了一下某个开关,所有的困意、迷糊、慵懒,在那一瞬间被全部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锐的、带着点兴奋的警觉。他重新读了一遍那条消息——“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这句话的重点不是“休息”,而是“一个人”。儿子不在,爸妈家,几天。家里没人。随时都可以——
小海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口上,深呼吸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抢一个马上就要过期的红包。
“老婆,你这是在暗示我晚上你一个人在家吗?”
他故意把“一个人”三个字打了引号,还在后面跟了一个“”的表情,假装自己是在认真分析,而不是在往某个方向拐。
“那我会想入非非的。”他又补了一句,这次连假装都懒得装了。
慕容雪的回复很快,像是在手机旁边等了很久。
“你想多了。就是休息而已。”
“而已”这个词用得很妙。如果是真的“而已”,她应该说“就是休息”,而不是“就是休息而已”。“而已”里面藏着一种“我没有在暗示什么但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的纵容。小海看懂了。
但他没有戳破。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是——看破不说破。说破了就不好玩了。
“哦,休息啊。”他回,语气做出一副“我信了”的样子,“那你好好休息。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门窗锁好。”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就是。”
“我都36了,还小孩子呢。”
“36怎么了?36也是我老婆。”
慕容雪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然后说:“你这个人,嘴上是抹了蜜还是抹了油?”
“抹了想你。”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看见你就想。”
慕容雪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笑完之后,她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你刚才说你会想入非非,你想什么了?”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眉毛挑了一下。这是她在主动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不是他拐的,是她自己走过来的。他决定配合。
“想入非非的意思就是——脑子里全是你。从头发丝想到脚指甲,中间的部分就不细说了,怕你打我。”
“中间的部分?中间是什么部分?”
“你确定要我说?”
“……算了,你别说了。我感觉你要开车了。”
“我没开车。我在想你。”
“有区别吗?”
“有。开车是动词,想你是形容词。”
“那你现在是形容词状态?”
“全天候形容词状态。从你第一次叫我老公的那天起。”
慕容雪又发了一串“哈哈哈”,但这一次的“哈哈哈”比之前的短了一些,后面紧跟着一句认真的话,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修饰——
“小海,你说我们见面的话,你会紧张吗?”
小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其实我挺内向的。见面可能都会脸红。”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慕容雪的反应。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很假——一个在商场上跟供应商谈判面不改色的人,一个在子公司里管理几百号人的人,说自己“内向”“见面会脸红”,换谁都不信。但他说的不是假话。商场上不会脸红,是因为他不在乎那些人。在乎了,才会脸红。
慕容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真的假的?我不信。”
这三个字——“真的假的,我不信”——是试探,是挑逗,是一被伸出来的、轻轻戳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她在说:你说你会脸红,那你来啊,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脸红。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很清楚她在做什么。她不是不信,她是想让他来。她把儿子送走了,家里空出来了,她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刷手机,看电视,做饭,吃饭,洗碗,然后给他发消息。她在等。但她是女人,是36岁的、离异的、有孩子的、见过世面的女人,她不能直接说“你来吧”,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台阶,一个让他主动走过来的借口。
他决定给她这个借口。
“真的。”小海回,“我这个人,网上重拳出击,现实唯唯诺诺。见面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
慕容雪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她在犹豫,在斟酌,在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看看它够不够轻,够不够自然,够不够像一个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不是那么刻意的邀请。
然后,她发了。
“那——你敢不敢来我家?”
小海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动。他等着她的下文。他知道她不会只发这一句。这一句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她一定会补一句什么,把这个邀请的重量减轻一些,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玩笑,一个随口说说的、当不得真的提议。
果然,三秒后,第二条消息来了——
“我家猫会后空翻,可厉害了。”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猫会后空翻。她在说“你来我家”,但她说的是“我家猫会后空翻”。这个借口烂得可爱,烂得像一个初中男生约女生去看自己家“新买的电脑”,烂到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借口,但两个人都选择了假装相信。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接”的挑衅。她知道自己这个借口很烂,但她不怕他知道。因为借口烂不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配合她把这个借口当成真的。
小海拿着手机,在黑暗的房间里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光斑。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那种激烈的、砰砰砰的跳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有人在腔里轻轻擂鼓的感觉。
他紧张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留下了一行最诚实的、最没有技巧的、最不像他的风格的话——
“见面可以。但是我可能不太敢主动。我怕害羞。”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约会的 teenager。他是小海,京城海氏集团的少东家,一个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没人敢吭声的人。但此刻他躺在一张床上,隔着一块手机屏幕,对一个36岁的、离异的、有孩子的女人说“我怕害羞”。
慕容雪的回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她一直在等这句话,等他放下所有的伪装、技巧、土味情话和黄色段子,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笨拙的、会紧张会害羞的二十六岁男孩。
“弟弟,姐姐是过来人。不会让你尴尬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更长的消息——
“我会进门就壁咚你。才不会让你壁咚我呢,哼。”
那个“哼”字是整条消息的灵魂。它让这句话从一句霸道的宣言变成了一句撒娇的、口是心非的、带着温度的承诺。她在说:你不用主动,我来。你不用紧张,我带你。你不用扮演那个“网上重拳出击”的你,你就做那个“见面会脸红”的你就好。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点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演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以为那就是真实的自己了,忽然有一个人说“你不用演了,我接得住你”。
“老婆,地址发我。”
慕容雪没有立刻发。她又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确认自己真的要这么做,确认这个聊了半个月的男人值得她打开家门,确认自己不是一时冲动。这几秒钟的沉默,是小海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几秒钟。
然后,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消息——
“朝阳区XX小区7号楼2302。门锁密码是2310。你到了直接进来,不用敲门。”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把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地址,楼号,门牌号,密码。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不只是地址和密码,还有信任,还有期待,还有一个空荡荡的、等了他一下午的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小路,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回了一条消息:“等我。”
慕容雪回了一个字:“嗯。”
小海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一样。他冲到衣帽间,打开灯,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睡了五个小时,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他换了三套。第一套是黑色的休闲西装,穿上之后觉得太正式了,像是去面试的,不是去见女朋友的,脱了。第二套是灰色的卫衣加牛仔裤,穿上之后觉得太随意了,像是去楼下便利店买烟的,不是去见一个等了半个月的女人的,又脱了。第三套是他最常穿的那种——一件深蓝色的亨利衫,领口的扣子解两颗,下面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净的白色板鞋。不正式,不随意,刚好。他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又抓了抓头发,把刘海抓得自然一些,不要那么板正。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慕容雪的头像——在线,绿色的小圆点亮着。他没有再发消息。不需要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发的都发了。剩下的,不是用文字能完成的。
他下楼的时候,王芸还在客厅里看电视。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换了一部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屏幕里吵架,声音很大,但谁都没在听。王芸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已经快睡着了。
小海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王芸被鞋柜的声响吵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穿着一身出门的行头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要出去?”
“嗯,跟朋友吃个饭。”小海系好鞋带,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王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八点了。她的目光从钟面上移回来,落在小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深蓝色的亨利衫,卡其色的休闲裤,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抓过,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平时不怎么喷香水,今天喷了。
王芸的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老是晚上不回来吃饭?”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审视,“不会谈恋爱了吧?”
小海的手指在车钥匙上停了一下。他的后背对着王芸,脸上的表情她看不见。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淡、随意、不值一提——
“没有。出去打游戏,小胖喊我。”
王芸沉默了两秒。她知道小胖是谁——那个圆滚滚的高中同学,上次儿子“聚会太晚”就是在他家睡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的直觉在跟她说:你儿子不是去打游戏的。他那个表情,那个换衣服的速度,那个香水——不是去见小胖的。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早点回来。别玩太晚。”
“知道了妈。”
小海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快步走向车库的。他的心跳比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更快了,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加速的节拍上,像是身体在替他着急。
库里南的车灯在黑暗的车库里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一排墙壁。他挂上倒挡,车子无声地滑出车位,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子驶出车库的时候,他打开了车窗,让夜晚的风灌进来。十一月的晚风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把他最后一丝犹豫也吹散了。
他上了三环。晚上的京城,车流比白天稀疏了很多,三环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明一灭地跳动,像一首有节奏的诗。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门。
车载音响没有开。他需要安静。需要让自己在这个从三环到朝阳区的三十分钟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理清楚。
他紧张。
不是那种“怕见光死”的紧张,也不是那种“怕被拒绝”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紧张——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是一个你等了很久的人,你知道她在,你也知道门没锁,但你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推开它。
他想起慕容雪说的那句话——“我会进门就壁咚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霸道的、主动的、不容拒绝的。但他知道,她也在紧张。她只是比他更会藏。36岁,离异,有孩子,在这座城市里独自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她见过风浪,经历过失望,学会了把所有的期待都藏在“我家猫会后空翻”这种烂借口后面。她不是不紧张,她是不敢让自己看起来紧张。
车子下了三环,拐进了朝阳区的一条小路。路两边是住宅区,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是一块被切开的蜂蜜蛋糕。导航显示还有不到一公里。小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些。
他跟着导航拐进了一个小区的大门。小区的门禁是抬起来的,大概是晚上车少,保安懒得问。他开进去,找到了7号楼的入口,把车停在了楼下的临时停车位上。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坐在车里。
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栋楼的入口。玻璃门里面是电梯间,灯光是白色的,很亮,能看到电梯的楼层显示——现在停在1楼。23楼。2302。密码2310。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非想的对话框。慕容雪没有发新消息。她的头像是灰色的,显示“离线”。不是真的离线,是把软件后台关掉了。大概是怕自己忍不住一直看手机,一直看他有没有出发、有没有到、有没有下车、有没有走进电梯。
小海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秋天的晚风比他想象的凉,吹在他只穿了一件亨利衫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回去拿外套,他不想再耽误任何一秒钟。他走到单元门口,玻璃门是关着的,需要刷卡或者按房号。他看了一眼门禁系统上的数字键盘,犹豫了一下,按了2302。
嘟——嘟——嘟——
等待的每一声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禁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喂?”
是她。声音和他在脑子里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象中她的声音应该是那种低沉、慵懒、带着一点御姐音的调子,但真实的她声音比想象中高一些,软一些,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着说话。
“是我。”小海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嗓子有点。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很轻的笑声。然后她说——
“上来吧。”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小海推开门,走进了电梯间。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白色的,照在他脸上,他看到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紧张的。他按了23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跟着楼层数字一起增加。1、2、3——他想起第一天在非想上看到她头像的那一刻。4、5、6——想起她说“你长得真清秀,看着好小”。7、8、9——想起她发的那些健身照,马甲线,黑色蕾丝。10、11、12——想起她第一次叫他“老公”。13、14、15——想起她说“弟弟,姐姐是过来人”。16、17、18——想起那句“我会进门就壁咚你”。19、20、21——想起她说“我家猫会后空翻”。22——
电梯到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灯光是暖黄色的,很安静。2302在走廊的右手边,第三扇门。小海走到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下面有一个数字键盘,用来输密码的。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编织的花环,的薰衣草,紫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是很好看。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手指悬在数字键盘上方。
2310。
他输了第一个数字——2。键盘发出一个轻微的“滴”声。
第二个——3。
第三个——1。
最后一个——0。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弹开了。
小海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口的一小块地毯上。地毯上放着一双女式的拖鞋,粉色的,毛茸茸的,旁边还有一双男式的——深蓝色的,新的,鞋底的标签还没有撕掉。她是专门准备的。
玄关往里走,是客厅。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柜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柔柔地洒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的,杯子边沿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一杯是他的,净净的,刚倒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沐浴露的味道,甜甜的,像棉花糖——不对,不是棉花糖,是某种花香,也许是栀子花,也许是晚香玉,他分不清。
他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然后他看到了她。
慕容雪站在客厅的沙发旁边,背对着落地灯的光,整个人被那层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很薄,面料柔软地贴在她的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裤脚挽了一圈,露出纤细的脚踝。她的头发是披散着的,没有扎起来,深棕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曲,被落地灯的光照得有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她没有化妆。素颜。和在照片上看到的化妆的她不太一样,但更好看。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不是腮红,是天然的、紧张的时候会有的那种红。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忍着笑,或者忍着紧张,或者两者都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四米,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那盏落地灯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个人都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小海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那种“被太阳晒了”的烫,而是那种“血液全部涌上来了”的烫,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上蔓延,直到耳尖、脸颊、额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土味情话、所有的幽默段子、所有的聊天技巧,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他站在她家的玄关里,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 teenager,手足无措,脸红耳赤,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他说他会脸红。他说的是真的。
慕容雪看着他那个样子——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脸已经红到了耳,嘴唇微微张着又合上,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落在了茶几上那两杯水上——她忍不住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偷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像是看到一只迷路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家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然后她动了。
她朝他走过来。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穿过客厅,走过玄关,站到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四米变成了一米,变成了一臂,变成了——她抬起手来,手指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透过他亨利衫的薄面料,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红透了的耳尖。
然后她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很轻。很短。大概只有一秒。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只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的嘴唇离开他的额头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香味——不是沐浴露,是洗发水,栀子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像夏天的傍晚。他的脸更红了,红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这个局面,比如“你偷袭我”,或者“不是说好了进门就壁咚吗,这算壁咚吗”,但他的嘴巴不太听使唤。
慕容雪退后了半步,仰着头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你还怎么说你内向”的得意。
“进来吧,”她说,声音比在门禁里听到的更软,更近,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别站在门口了。”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了很多,握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只温热的、柔软的、会呼吸的小动物。她的手心有一点点汗,他也有。两个紧张的人,握在一起,就不那么紧张了。
她拉着他往客厅里走。他跟着她,脚步有些笨拙,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地毯的边角绊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
她把他拉到沙发前面,让他坐下来。他坐下来,沙发的坐垫很软,他整个人陷进去了半寸。她在他的旁边坐下来,不是对面,是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拳头,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
她没有松手。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放在沙发的坐垫上,被她的家居裤和他的卡其色裤子盖住了一半。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小海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很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小小的,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净净的。他的呼吸慢慢地平复了下来,脸还是红的,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烫了。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说了我见面会脸红吧。”
慕容雪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落地灯的光线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耳尖还是红的,红得像被热水烫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嗯,”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信了。”
小海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落地灯的光,小小的,暖暖的,像两颗被点亮了的星星。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躲开。
“你比照片上好看。”小海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慕容雪的嘴角翘了一下。“你也是。”
“你不是说进门就壁咚我吗?这算壁咚吗?”
慕容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松开了他的手,两只手抬起来,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她的手心还是温热的,贴在他发烫的脸颊上,温度刚好。她捧着他的脸,微微侧了一下头,把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对方的嘴唇上。
“算。”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嘴唇之间漏出来的气声。
小海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她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她的呼吸扑在他的嘴唇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的牙膏味道。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移动了一下,指尖滑过他的颧骨,滑过他的太阳,最后停在了他的耳后。
他抬起手来,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轻轻一圈就能环住。他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感受着她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原来她也紧张。
两个紧张的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在深秋的夜晚,在一盏落地灯旁边,在沙发上,安静地待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三环上的车流还在缓慢地移动,CBD的高楼还在闪着光,朝阳区的住宅区里一格一格的窗户正在慢慢地暗下去,人们关灯,睡觉,做梦。而在23楼的这扇窗户里面,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额头贴着额头,手指搭在手腕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把半个月的距离一点一点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