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海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有什么要紧的事,而是他昨晚睡得不太好。不是失眠,就是睡得不沉,像漂浮在水面上,半梦半醒之间翻了好几次身,每次翻身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没有。慕容雪的头像安安静静的,灰色的,显示“离线”。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通知栏里空荡荡的,没有微信消息,没有非想消息,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到公司的时候,白珊还没有来。办公室空荡荡的,落地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洗旧了的灰布。小海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昨晚积压的邮件。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机一直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安静地亮着待机界面。
九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
小海拿起手机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屏幕上是非想的通知——“慕容雪 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点了进去。
“早安呀 昨晚睡得好吗?”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不太好。梦里一直在追一个人,追了一晚上都没追上。”
“追谁呀?”
“不知道。看不清楚脸。穿着灰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瑜伽裤,身材很好,马甲线很明显。”
慕容雪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你这是在说我吗?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穿的是灰色背心和黑色瑜伽裤?”
“心有灵犀。”
“切,少来。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你呢?”
“我十一点就睡了,陪儿子一起睡的。他非要听故事,讲了三本绘本才肯睡,我都快讲睡着了。”
“三本?你儿子挺能熬。”
“可不是嘛。现在的绘本还特别长,一本讲下来要十几分钟,三本下来我嗓子都哑了。”
“那你今天多喝点水。胖大海泡水,对嗓子好。”
“你还知道胖大海?我以为你们这种年轻人都只知道喝茶。”
“我也是要养生的。毕竟‘该大的地方很大’之外,其他地方也得好好保养。”
慕容雪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怎么又把话题绕回那个梗了!你是不是就指着这个梗过一辈子了!”
“这个梗我能用十年。”
“十年?你确定你能聊十年?”
“试试看。”
慕容雪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那个表情后面跟着一个偷笑,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从“昨晚睡得好不好”滑到了“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从“早餐吃了什么”滑到了“公司楼下的煎饼果子加几个蛋”,从“煎饼果子”滑到了“南北饮食差异”,从“南北饮食差异”滑到了“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
慕容雪说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是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每次偷偷买了藏在书包里,被她妈发现了就要挨骂。“我妈说那东西是用鞋底做的,吃了会烂肚子。但我还是偷偷吃,吃完了还要把手指头舔净。”
小海说:“你妈说得对,辣条确实不卫生。但你舔手指头这个画面我有点难以想象。”
“怎么难以想象了?”
“就是——一个36岁的私募女精英,穿着职业装坐在写字楼里,回忆起小时候舔辣条手指头的画面,这个反差有点大。”
“什么私募女精英,我就是个打工的。再说了,谁还没有个童年了?你小时候不吃零食?”
“吃。我小时候偷吃巧克力,被我爸发现了,罚我写了一篇八百字的检讨。”
“哈哈哈哈哈哈!八百字?巧克力而已!你爸也太严格了吧!”
“我爸说,偷吃可以,但不能被发现。被发现了就要承担后果。”
“所以你爸教你的道理是‘偷吃可以,别被抓到’?”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慕容雪又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笑完之后,她忽然来了一句:“那你现在偷吃会被抓到吗?”
这条消息发过来之后,小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这句话有歧义。是字面意义上的“偷吃零食”,还是成年人之间的那种“偷吃”?以慕容雪的聪明程度,她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的歧义。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小海决定接招。
“那得看偷吃什么。如果是辣条,我藏得很好,不会被抓到。如果是别的——”
他故意没有打完这句话,留了一个省略号。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暧昧,比把话说明白了更有张力。
慕容雪发了一个“……”然后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说一半。”
“你也是。”
“我怎么了?”
“你刚才那句话也有歧义。‘偷吃’——你是指零食,还是指别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慕容雪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把头埋进爪子里的图,配文是“被发现了”。
小海看着这只猫,忍不住笑出了声。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一声笑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空荡荡的池塘。
两个人聊到了十点多。小海中间处理了两份文件,签了字,白珊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在打字,抬头看了白珊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打字。白珊把文件收走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深紫色的界面,白色的对话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十点四十一分。
聊天的节奏慢了下来,像一首曲子进入了间奏部分,旋律还在,但不像主歌部分那么密集。慕容雪说她今天上午没什么事,开了一个短会,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等午饭。小海说他上午也没什么急事,就是在等中午的食堂。
慕容雪说:“你们公司还有食堂?什么公司这么好?”
“物流公司。食堂一般般,但胜在免费。”
“免费的饭就是最好吃的饭。”
“真理。”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对话框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两个人都没有打字。这种沉默在聊天中是很微妙的——太短了不叫沉默,太长了会让人觉得尴尬。而十几秒的沉默,刚好是那种“两个人都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的空隙。
然后,慕容雪发了一条消息。
“么么哒”
这条消息在对话框里出现了不到两秒,然后消失了。
屏幕上显示:“慕容雪 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海看到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么么哒”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粉红色的嘴唇符号。那条消息从出现到消失,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他的眼睛正好盯着屏幕,正好看到了那三个字和那个嘴唇。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
然后他打字,语气故意做出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撤回什么了?没看到。”
慕容雪回了一个“没什么”的表情包,是一只企鹅把脸别过去的图。
小海看着那只企鹅,嘴角翘了起来。他当然看到了。她当然知道他看到了。他当然知道她知道他看到了。这个“没看到”是假的,这个“没什么”也是假的。但两个人都选择了不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们都不说,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说破了,那个微妙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的东西就会破掉。
小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是不是发了一句‘我想你了’,然后不好意思,撤回了?”
慕容雪秒回:“才不是呢!”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力度很大,像是在用力否认一件其实是真的的事情。
“那是什么?”
“就是……么么哒而已。”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承认了。虽然是在被追问之后才承认的,但她承认了。那个“而已”用得很妙——像是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么么哒”这三个字本身就已经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范围了。
他决定再往前走一步。
“怎么着?想亲我?”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比之前更久。大概过了五六秒,慕容雪的回复才跳出来——
“切,才不要。”
“切”这个字用得很有灵性。它不是“不要”,也不是“才不要”,而是“切,才不要”。“切”里面带着一种假装的不屑,一种口是心非的傲娇,一种“你明知道我想但你非要我说出来我就不说”的小性子。
小海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那敢不敢线下亲呀?”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了。对话框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小海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个提示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斟酌,像是在把一句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慕容雪发了一条消息——
“切,才不要。网友见面就亲,你也太随便了吧。”
她避开了“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把焦点转到了“随便”上。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回避方式——不说不去,也不说去,而是说“你太随便了”。但小海注意到,她没有说“我不去”。她没有拒绝。
小海正准备再调侃一句,慕容雪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看这是什么!”
然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小海点开大图的那一瞬间,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
照片是在家里的浴室拍的——背景是白色的瓷砖和一面圆形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浴室的门和一小截毛巾架。但画面的主体不是背景,而是站在镜子前面的慕容雪。
她只穿着一套内衣。黑色的。不是那种运动型的、包裹得很严实的内衣,而是蕾丝的、半透明的、成年女人穿的那种。上面是黑色的蕾丝文,布料少得可怜,勉强包裹住前的饱满,但边缘的蕾丝花纹本遮不住什么,白皙的皮肤在黑色的蕾丝下面若隐若现,像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事业线深得惊人,两团柔软的弧度被文的钢圈托起来,在镜子里呈现出一种几乎不真实的、完美的形状。
下面是一条配套的黑色蕾丝内裤,高腰的设计勒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腹部的马甲线在蕾丝的缝隙间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像是被刻上去的。胯骨的部位有两道浅浅的弧线,是长期健身才能练出来的“人鱼线”的起点。她的皮肤很白,在黑色的蕾丝和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白得发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她的姿势也很微妙——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侧着,一条腿稍稍往前伸了一点,把臀部的弧线和腿部的线条都拉得又长又流畅。她的脸没有全部入镜,只露出了下巴和嘴唇,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你看就看,我不负责”的挑衅。
这张照片在对话框里存在的时间,比刚才那条“么么哒”长了一点。大概三秒钟。
然后它消失了。
“慕容雪 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海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提示,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不是那种激烈的、心跳加速的不对劲,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深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点燃了的不对劲。从口往下,蔓延到小腹,再往下,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燃烧着。
他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但他需要这个苦味来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姐姐,你这样会出事情的。”
慕容雪的回复很快,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会出什么事情呀?就一张照片而已。而且我都撤回了,你又没看到。”
她说“你又没看到”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调皮的、欲盖弥彰的意味。她明明知道他看到了。她发的时候就知道他会看到。她撤回的时候也知道自己给了他那三秒钟。三秒钟,足够一个视力正常的人把一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秒钟,她连他放大的时间都算进去了。
小海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净净的,像一个空白的画布,等着被涂上什么颜色。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颜色——黑色。蕾丝的黑。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这一次,他没有再拐弯抹角。
“我怕我控制不住壁咚你。”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小海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这一次不是反反复复的犹豫,而是长时间的、深度的、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大概过了二十秒。慕容雪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真的假的呀?”
只有五个字。一个问号。但小海能从这五个字里读出很多东西——她不是在问“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她是在问“你是认真的吗”。她不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她是在试探他的诚意。她不是在拒绝,她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一个可以往前走一步的台阶。
小海正要回复,慕容雪又发了一条消息。
“虽然是网友,但是你讲的有点期待的感觉。”
这句话发出来之后,她大概觉得太直白了,又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的冲击力往回拉一拉。但已经晚了。那句话已经像一颗种子一样,落在了对话框的土壤里,开始生。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期待。她说的是“期待”。不是“害怕”,不是“担心”,不是“你太随便了”,而是“期待”。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一直想推开但没有理由推开的门。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又打了一段,又删掉了。最后他留下了一行最简洁的、最直接的、最没有修饰的话——
“那见面吧。”
不是“要不要见面”,不是“我们什么时候见面”,而是“那见面吧”。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通知,而不是一个需要商量的问题。
慕容雪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才聊了两天就见面?”
“你不是说期待吗?”
“我说的是‘有点期待’,不是‘非常期待’。这两个区别很大的。”
“‘有点’和‘非常’的区别,见面之后可以再评估。”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见面上面引?”
“因为我想见你。”
这句话打出去之后,小海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它不是真话,而是因为它太真了,真到他还没来得及包装就脱口而出了。他本来可以换一种说法——“因为我觉得我们聊得来”“因为我也想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这些说法更安全,更体面,更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但他说的是“因为我想见你”。
简单的,直接的,裸的。
慕容雪没有发“哈哈哈”,没有发表情包,没有发任何转移话题的东西。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那如果见面了,你觉得不合适呢?”
“那就吃顿饭,各回各家。”
“如果合适呢?”
小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那就再说。”
慕容雪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你这个‘再说’里面,包含的内容有点多啊。”
“那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如果两个人能聊超过一周,说明至少不是一时冲动。一周之后,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那就见面。”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今天第二天。一周之后,那就是第五天。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不算长,但也不短。五天的时间足够让一时的新鲜感退,让真正的好感浮出水面。如果五天之后他们还想见面,那说明不是荷尔蒙在替他们做决定。
他打了一个字:“好。”
慕容雪发了一个勾手指的表情。“那这一周你要好好表现哦。表现不好,我随时取消见面资格。”
“什么标准?”
“标准就是——让我开心。每天让我笑至少三次。不准说太油腻的土味情话。不准随便开车。不准发‘我想你’‘我喜欢你’这种太早的承诺。不准——”
“等等,你这不准也太多了。”
“女人就是这样子的。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
“那成交?”
“成交。”
两个人没有发“握手”的表情,没有发“成交”的印章图。就是两个简简单单的“成交”,像是隔着一块屏幕,在深紫色的背景上,郑重地、轻描淡写地,击了一下掌。
小海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一些,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白珊推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小海正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收敛的笑容。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敲的节奏很轻快,像是某种欢快的曲子。
“海总,今天心情很好?”白珊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还行。”小海坐直了身体,拿起笔开始签文件。但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白珊看着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小海一眼。
“海总,您嘴角沾了咖啡渍。”
小海下意识地伸手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
白珊面无表情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小海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有人终于憋不住了,笑了一声,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小海摇了摇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慕容雪的头像还在那里,绿色的圆点亮着,显示“在线”。他没有再发消息。五天倒计时,从今天开始。他想,第一天表现不错。至少让她笑了。不止三次。
他拿起笔,开始处理下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地响着。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办公桌上,照在那摞待签的文件上,照在他微微翘着的嘴角上。
小海今天的心情,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