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在空旷的街道上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小区没有门禁,也没有道闸,车子直接开进去,在一栋六层红砖楼的楼下停稳。
小胖熄了火,拔下钥匙,转头看了小海一眼。小海还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小胖叫他名字的时候,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本没有睡。
“到了,海哥。”小胖说。
小海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凌晨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湿的凉意,小海的衬衫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他能感觉到皮肤上一粒一粒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小胖锁了车,走在前头,带着小海上了楼。楼道里没有电梯,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几盏也是半死不活的,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楼梯是水泥的,台阶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圆润了,墙面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空调维修、高价回收旧家电——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本被人反复翻烂了的电话簿。
小胖住在五楼。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门锁有些锈,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泡面味、洗衣液味和猫粮味的空气涌了出来,说不上难闻,但有一种独居男生特有的、不太讲究的烟火气。
“进来吧,别客气。”小胖侧身让小海进去,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的皮面有好几处裂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游戏的界面,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面碗,筷子在碗里,面已经坨成了一团。墙角有一个猫爬架,上面蹲着一只橘白色的胖猫,被灯光吵醒了,眯着眼睛看了来人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前腿里继续睡。
“有点乱,别嫌弃。”小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快步走过去把泡面碗收起来,又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脑屏幕。他弯腰把沙发上的几件衣服抱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卧室里,然后拍了拍沙发的坐垫,“坐吧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小海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垫已经失去了弹性,人坐上去会整个陷进去。他靠在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小溪。
小胖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小海,一杯自己端着。他在小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海哥。”他开口了,声音比在楼上时大了些,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样子,但还是比平时收敛了很多,“要不要找人查一下那几个人?”
小海端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平静的水面,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报警,”小胖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就是……我认识几个朋友,这行的,路子比较野。让他们帮忙查查那伙人的底细,看看是什么来头。至少知道他们是谁,以后也好有个防备。”
小海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粉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明天吧。”他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今天太晚了。”
小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放在沙发的扶手上。被子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套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枕套,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
“凑合一晚,被子是净的,我妈上个月来的时候刚洗过。”小胖说,“你要洗澡的话,热水器开着,毛巾在挂钩上挂着,那条蓝色的就是。”
“谢了。”小海接过被子,声音很低。
小胖站在沙发旁边,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早点睡。我在里面,有事叫我。”
他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之后,小海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大概是躺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那只橘白色的胖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小海脚边,仰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成一团,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小海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眯成了一条缝,尾巴卷起来搭在爪子上,一副天塌下来也与它无关的悠然自得。
他伸手在猫的背上摸了一下。猫毛很软,暖暖的,在他手指下面微微起伏着。猫被他摸得舒服了,咕噜声更大了,身体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小海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沙发的长度不够,他的脚悬在扶手外面,小腿以下都是空的。被子盖到口,枕头的硬度刚好,有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平静的空白,而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的、连思绪都懒得运转的空白。他不愿意去想今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不愿意想那顿饭,那瓶酒,那个粉色的房间,那几滴落在地板上的眼泪。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碰一下就会烫出一个疤。
他闭上眼睛。
猫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声气的叫声。
小海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海是被猫踩醒的。那只橘白色的胖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口上,四只爪子在他身上踩来踩去,嘴里叼着他的一缕头发,正在认真地嚼着。
“行了行了……”小海把猫从口上拎下来,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沙发,摇着尾巴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老旧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茶几上、地板上、沙发扶手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旋转着。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混杂着油条的香气和豆浆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
小海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分。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母亲发的:“昨晚没回来?去哪了?”另一条是白珊发的,内容是今天上午的会议安排。
他先给母亲回了一条:“昨晚跟同学聚会太晚了,在同学家睡的,今晚回去。”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某种标准的撒谎模板,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小胖家,您认识的。”母亲很快回了一个“哦”字,然后跟了一个“注意安全”,再没有多问。她大概对这个回答已经满意了,或者至少暂时满意了。
他又给白珊回了一条消息:“上午的会照常,我九点半到公司。”白珊秒回了一个“好的邓总”,然后跟了一份今天需要签字的文件清单。
小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堆在腰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扣子还是昨晚重新扣过的那一排,从第三颗开始又错位了。他解开扣子,重新扣了一遍,这次一颗一颗地扣,扣得很慢。
小胖的卧室门开了。小胖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背心和一条花短裤,头发乱成了一个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揉着眼睛,看见小海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愣了一下。
“海哥,你起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
“习惯了,公司九点半有会。”小海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那早饭呢?吃点啥?楼下有卖包子油条的,还有一家豆浆特别好喝,我下去买。”
“不用了,我回去换身衣服直接去公司。”
小胖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欲言又止。他的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开口了——
“那昨晚说的那事儿……查人的事,你还查不查?”
小海正在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系,打了一个结实的蝴蝶结。
“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帮我查一下那伙人的底细,还有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
他站起来,踩了踩鞋跟,让脚完全塞进去,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揣进口袋里。
“我只要联系方式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小胖看着他,点了点头:“行,我找人问问。有消息了告诉你。”
小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了小胖一眼——
“昨晚的事……谢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小胖听见了。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把他脸上的疲惫和困倦都冲散了,露出底下那个高中时代的小胖的样子——
“说啥呢海哥,咱俩谁跟谁啊。”
小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小海先回了自己在公司附近租的那套公寓——他在正式上班之前就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平时工作偶尔会住,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回别墅陪父母。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净的深灰色西装,把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看着垃圾桶里那团灰色的布料,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白珊已经在前台等着他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浅卡其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那对珍珠耳环。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和一台平板电脑,看见小海从电梯里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邓总,上午的会议九点半开始,物流园区的季度汇报,大概一个小时。十点半财务部送报表过来,需要您签字。中午——”
“上午的会你替我参加吧。”小海打断了她,声音平淡但不容商量,“回来给我一份会议纪要就行。”
白珊愣了一下,但她很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的,邓总。那十点半的报表——”
“送到我办公室,我自己看。”
“好的。”
小海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落地窗外的CBD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央视大楼和中国尊一如既往地矗立在那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椅子的皮面有些凉,贴着他刚洗过澡的皮肤,带来一丝不适的凉意。
白珊很快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了进来。一摞A4纸,大概有十几份,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桌的右手边。每一份都用彩色便签纸标注了签字的位置,有些还附了简短的说明,字迹娟秀而工整。
小海拿起笔,开始签字。
他的字签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还算流畅的签名。一份、两份、三份……他的目光机械地在每一份文件上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从他眼前掠过,像一列列行驶中的火车,看得见,但什么都没留下。
签到第七份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那是一份普通的供应商合同,金额不大,条款也没有什么异常。但他的目光落在合同的某一个段落上,久久没有移动。那个段落里有一行字——“双方确认,本协议项下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披露本协议内容。”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晚在那个粉色的房间里,他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被五个男人围着。板寸头说:“你睡了我老婆,这事儿传出去,我面子往哪儿搁?”
面子。
他靠在椅背上,把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一个轻微的“咔嗒”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城市上空,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的面子呢?
他是海氏集团的少东家。京城商圈里所有人都在盯着看的海家独子。海国栋的儿子。他回国还不到一个月,接手子公司还不到两周,就已经被人下了套、灌了酒、骗上了床、敲了六万块钱。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屈辱感的愤怒。不是因为那六万块钱——六万块钱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而是因为他被人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可以随意拿捏的、睡完了还能敲一笔的冤大头。
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谁。他们不知道他们昨晚按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他们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在交友软件上约女孩吃饭、然后被轻易灌醉、被轻易设局的普通男人。一个花了一万八请客、被敲了六万块还不敢吭声的怂包。
他们拿了他的钱,走了。他们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他们会用同样的剧本,找另一个在非想上刷到“谁请我吃饭我就做谁对象”的男人,继续他们的生意。
而那个女孩——
小睿。
十九岁。初中辍学。美甲店上班。
还有那几滴落在地板上的眼泪。
小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划到最后一页。那个深紫色的小星球图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签剩下的文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磨碎。
十点半,白珊准时把财务报表送了进来。她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海叫住了她。
“白珊。”
白珊转过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侧着头:“邓总,还有什么吩咐?”
小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帮我查一个人。”
白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她叫小睿。”小海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非想’上面认识的。昨晚——见过一面。”
白珊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了小海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小海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种迅速被压下去的了然。
但白珊什么都没有问。她低下头,继续在备忘录上打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记录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
“好的,邓总。还有其他信息吗?”
“十九岁,北方口音,在美甲店工作。手机号我发给你。”小海拿起手机,把那串他昨晚拨打过的号码复制出来,发给了白珊。“我需要她的联系方式——住址、电话、工作的地方。还有跟她一起的那几个男人的信息。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查他们。”
白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点了点头:“明白。大概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好的。”白珊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小海站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邓总,您还好吗?”
小海看着她的背影。浅卡其色的西装套裙,笔挺的肩线,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她的后背很直,站姿永远是这个角度——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没事。”他说。
白珊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小海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已经签完的文件上。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落地窗的左边慢慢移到了右边,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把那个铜质的铭牌照得闪闪发光。
铭牌上刻着他的职位和名字。
小海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昨晚在那个粉色的房间里,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单,低着头说“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他想起自己故意做出的那种示弱和慌张的表情。他想起自己刻意压低的声线和恰到好处的委屈。他想起自己在那场戏里扮演的那个角色——一个普通的、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的、遇到这种事只会慌慌张张找朋友借钱的冤大头。
他演得很好。好到那些人完全没有起疑心。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那个倒影跟真实的自己之间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透明的、但怎么也捅不破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划到最后一页。
那个深紫色的小星球图标还在。
他没有点开。但他也没有删掉。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那一下放得不轻不重,发出一个沉闷的、短促的声响,像是一个句号。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着,光斑从桌面上慢慢爬到了那摞文件的边缘,爬到了铜质铭牌的底座上,爬到了他搭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
小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阳光照着的人像雕塑,表面是暖的,底下的石头还是凉的。
他在等。
等白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