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独立主刀的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来得比她预想的早。
那天是星期三,十一月的成都下着小雨,雨水打在手术室的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早上七点到医院,换好衣服,刚走进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孟主任就把一份病历递给了她。
“这个病人,你来主刀。”
林昭昭接过病历,翻开第一页。患者姓名:陈国栋,男,四十五岁,扩张型心肌病,心力衰竭终末期,LVEF(左心室射血分数)15%,反复住院,药物无法控制,唯一希望是心脏移植。供体已经匹配成功——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因车祸脑死亡,家属同意捐献。
“孟主任,我才刚独立主刀三台常规手术,心脏移植——”
“你当助手已经当了三十多台了。”孟主任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一台你都在,每一步你都会。你缺的不是技术,是信心。信心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
林昭昭看着病历上陈国栋的照片——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嘴唇发紫,脸色灰黄。他的病史写了整整六页,从三年前第一次出现气短,到半年前无法平卧睡觉,到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搀扶。他的心脏已经撑不住了,像一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随时可能爆炸。
“好,”她说,“我来。”
孟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会在手术室里站着。但除非你问我,我不会说话。”
“好。”
林昭昭拿着病历,走到陈国栋的病房。病房在七楼,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陈国栋半靠在床上,鼻子里着氧气管,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他的妻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在默念着什么。
“陈先生,我是林医生,明天给您做手术的医生。”
陈国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大,但因为长期缺氧而变得浑浊,像两块蒙了灰的玻璃。“林医生,我……我会活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会。”林昭昭说。她没有犹豫,没有说“我们会尽力的”,没有说“手术有风险”。她说“会”。因为她知道,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三年的病人,需要的不只是医学概率,是一个确定的、不容置疑的承诺。哪怕这个承诺最终可能无法兑现,但在手术前的那一刻,它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陈国栋的妻子放下佛珠,站起来,握住了林昭昭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林医生,求求你,救救他。”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林昭昭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小滴刚烧开的水。
林昭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有恳求、有一种“我把命交给你了”的信任。上辈子,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没有人把命交给她,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命不值钱。这辈子,有人把命交给她了。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是陈国栋,是小北,是那些她救过和将要救的人。
“我会的。”她说。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昭昭前一天晚上没有回家,睡在了医院的医生值班室。值班室的床很窄,只有九十公分宽,床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枕头有消毒水的味道,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有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稳健的,有力的,完好的。这颗心,是她的。明天,她要让另一颗心在另一个人的腔里重新跳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值班表,表格里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时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昭昭,心外科,主治医师。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字变得模糊,直到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醒了。没有闹钟,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她洗了脸,刷了牙,换好手术衣,走进手术室。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器械台上一排排不锈钢器械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体外循环机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师正在调试仪器,护士们在做最后的准备。
供体心脏到了。装在冰盒里,从另一个城市空运过来,一路绿灯,救护车护送,没有人敢耽误一分钟。那颗心脏属于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林昭昭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梦想过什么。她只知道——他死了,他的家人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让另一个人活下来。
林昭昭走到手术台边。陈国栋已经了,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巾,只露出口那一小块皮肤。他的口因为长期心衰而变得宽大,心脏把廓撑得变了形,像一个被塞了太多东西的行李箱。他的妻子不在,她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手里攥着那串佛珠,嘴里念着不知道哪路的名号。
“林医生,可以开始了。”师说。
林昭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术刀。刀锋很轻,很薄,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她握着刀的手很稳,稳得像被钉在了空气里。她看着陈国栋的口,看着那道即将被切开的地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陈国栋,你会活的。”
然后她划下了第一刀。
皮肤被切开,露出淡黄色的皮下脂肪。电刀止血,滋滋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刀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知道,这台手术她不能快,也不需要快。心脏移植不是竞速赛,是精准赛。每一刀都要切在该切的地方,每一针都要缝在该缝的位置。快没有奖杯,慢没有惩罚,只有对和错。
切开骨。电锯的声音响起,沉闷的,震颤的,骨头在嗡嗡地响。林昭昭握着电锯的手稳如磐石,沿着骨正中线缓缓切开。骨被分成两半,露出下面的心包。心包是包裹心脏的一层薄膜,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那颗巨大的、暗红色的、跳动无力的心脏。
她切开心包。心包液涌出来,清亮的,淡黄色的,带着一丝血腥味。陈国栋的心脏露了出来——比正常心脏大了将近两倍,像一个被吹得过大的皮球,颜色发暗,表面有白色的疤痕,收缩无力,每一下跳动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这颗心脏,跳了四十五年。它累了。
林昭昭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上辈子,她的心脏被挖出来的时候,它还很年轻,很健康,很有力。它还能跳很多年,但没有人给它机会。这辈子,她要给陈国栋的心脏一个体面的结束,然后给他人生的第二次机会。
她开始建立体外循环。主动脉管,腔静脉管,每一个步骤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管完成后,她打开体外循环机,血液被引流出来,流进机器,被氧合,被降温,然后送回体内。陈国栋的心脏逐渐停止了跳动,安静地躺在腔里,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老人。
林昭昭拿起手术刀,开始切除那颗衰竭的心脏。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避开了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切下来的心脏被她放在不锈钢弯盘里,暗红色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她看了它一秒,然后把它递给洗手护士。“送病理。”她说。
然后她转向冰盒,取出了那颗供体心脏。二十三岁的,年轻的,健康的,深红色的。它在冰水里泡了几个小时,颜色有些发暗,但心肌是饱满的,瓣膜是完好的,血管是通畅的。林昭昭把它捧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重量——不重,很轻,像一只刚出生的猫。
她把它放进陈国栋的腔里。
然后开始缝合。主动脉、肺动脉、上腔静脉、下腔静脉、左心房、右心房——每一血管,都要和新的心脏对接。她用的是4-0的prolene缝线,蓝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每一针都穿过了血管壁和心房壁,间距均匀,力度适中,不能太紧把组织勒坏,也不能太松导致漏血。
缝了将近两个小时。
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体外循环机的嗡嗡声和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孟主任站在她身后,双手抱在前,一言不发。他没有说话,没有指手画脚,没有在任何一个步骤上打断她。他只是一个沉默的背景,一个“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这里”的承诺。
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林昭昭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结,确认它不会松,然后剪断了线头。
“开放循环。”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
体外循环机被关闭,血液重新流入心脏。
所有人都看着那颗心脏。
一秒。
两秒。
三秒。
心室开始颤动。微弱的不规则的,像一只刚刚苏醒的蝴蝶在扑动翅膀。它的收缩很弱,几乎没有力量,但它在动。它没有放弃。
“电击除颤。”林昭昭说。
电击板贴上心脏,放电。
砰。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松弛了。颤动停止了,但没有恢复规律的跳动。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师看着监护仪,手指放在麻药推注泵上。洗手护士看着林昭昭,手里拿着下一件器械。巡回护士在记录单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林昭昭看着那颗心脏,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跳。”
然后,它跳了。
咚。
一下。
咚。
两下。
咚、咚、咚。
规律的,有力的,稳健的。那颗心脏在腔里重新开始跳动,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从最初的挣扎到逐渐的驯服,从无序到有序,从混乱到规律。它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从萎靡变成了饱满,像一个被充了气的气球,鼓鼓的,满满的,充满了生命力。
监护仪上,心率显示:92。血压:118/72。血氧饱和度:99%。
手术室里响起了掌声。这次不是压抑的、克制的、几个人轻轻拍几下的掌声,是热烈的、大声的、发自内心的、整间手术室都在响的掌声。师在鼓掌,护士们在鼓掌,连门口经过的护工都停下来拍了几下手。
孟主任没有鼓掌。他只是站在林昭昭身后,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笑。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手术室。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林昭昭知道,那是最好的评价。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持针钳,看着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擦,因为她的手不能离开手术台。
“林医生,你哭了。”洗手护士小声说。
“没有。”林昭昭说。
“你明明哭了。”
“那是汗水。”
“汗水不是从眼睛流出来的。”
林昭昭笑了。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套上沾了眼泪和血迹,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颗心脏在跳。陈国栋活了。
手术结束后,陈国栋被送进了ICU。林昭昭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躺在床上的陈国栋。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但监护仪上的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他的妻子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到林昭昭走出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林昭昭说,“这是我该做的。”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成都的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远处的楼顶上,若隐若现,像一笔被水洗淡的水彩。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不是为了自己活着,是为了那些因为自己而活着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芸的消息:“今天手术怎么样?”
她打字:“妈,我今天主刀了一台心脏移植。病人活了。”
沈芸秒回了四个字:“你也活了。”
林昭昭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站在医院门口,哭得像一个孩子。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沈芸说的不是“你做到了”,不是“你真棒”,不是“妈妈为你骄傲”。她说的是“你也活了”。好像林昭昭也是一个病人,也需要被救,也值得被救。好像她和陈国栋一样,都是被医学、被命运、被某个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哭哭笑笑的,像一个疯子。但没有人在意,因为这里是医院门口,比这更奇怪的事每天都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