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5:24

大一的课程比林昭昭想象的更苦。人体解剖学、组织胚胎学、生理学、生物化学、医学英语——每一门课都有海量的内容需要记忆,每一门课都有考试,每一门课都有挂科的可能。周笛说“学医就是换一种方式读高三”,林晚棠说“不,高三比这轻松多了”,苏晚说“你们别说了,我想回家”。她们都在抱怨,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想放弃。因为她们都见过真正的病人——不是书本上的病例,是活生生的、有名字的、有家人的人。

林昭昭在大一上学期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提前进入临床。不是逃课去手术室,而是利用课余时间去医院的病房做志愿者。扫地、铺床、送化验单、陪病人聊天——什么杂活都。她不在乎做什么,她在乎的是“看”。看医生怎么查房,看护士怎么换药,看病人怎么疼,看家属怎么哭。这些东西课本上学不到,但比课本上任何知识都重要。

心外科的护士长姓王,四十多岁,圆脸,说话语速极快,走路带风。她一开始不想要林昭昭——“大一的学生能什么?添乱。”但林昭昭连续去了三天,每天准时到,不嫌脏不嫌累,什么活都抢着。第四天,王护士长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跟着我,不许乱跑,不许碰任何仪器,不许跟病人说任何医疗建议。”

“好。”

从那以后,林昭昭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都会去心外科病房。她帮病人翻身,帮护士跑腿,帮医生整理病历。她认识了每一个病人——不是知道他们的病名和床号,而是知道他们的名字、年龄、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喜欢吃什么、怕不怕疼。她发现,当你把一个病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时候,他就不再是“3床”或者“那个搭桥的”,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恐惧有希望、有过去有未来的生命。

有一个病人让她印象特别深。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叫小宇,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他的嘴唇是紫色的,指甲也是紫色的,稍微动一下就喘不上气。但他特别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两颗门牙掉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像一个月牙。

“姐姐,你是医生吗?”他第一次见到林昭昭的时候这样问。

“还不是,我在学。”

“那你以后当医生了,能给我做手术吗?”

“你什么时候做手术?”

“下个月。”

“那我来不及。我还没学会。”

“那你快点学嘛。”

林昭昭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摸了摸小宇的头,说:“好,我快点学。”

小宇的手术是顾医生做的——就是那个林昭昭大一那年跟过的年轻医生。手术很成功,小宇在ICU待了三天就转回了普通病房。林昭昭去看他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不紫了,指甲也是粉红色的。他看到林昭昭,咧嘴笑了,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姐姐,我好了。”

“嗯,你好了。”

“我可以跑了吗?”

“要等伤口长好。”

“那我可以吃辣条了吗?”

“也不能。”

他的笑容垮了一秒,然后又重新亮了起来。“那我先忍忍。”林昭昭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上辈子,她的心脏被挖出来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没有人问过她“你好了吗”,没有人对她说“我快点学”。她是一个工具,不是一个人。而这辈子,她站在病房里,看着一个被她叫出名字的孩子从紫色变成粉色,从不能跑到能跑,从不能吃辣条到能吃辣条——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大一下学期,林昭昭开始接触真正的科研。她加入了学校的一个心血管疾病研究课题组,导师是心外科的孟主任——就是后来她工作时的那个主任。孟主任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条斯理,但做起手术来又快又准。他第一次见林昭昭的时候,翻了翻她的成绩单,说:“你想搞科研还是想上临床?”

“都想。”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那我就当一只会抓鱼的熊。”

孟主任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行,那你先读一百篇文献,写个综述给我。”

一百篇。不是十篇,是一百篇。林昭昭没有讨价还价,回去就开始读。每天下课后泡在图书馆里,一篇一篇地读,一篇一篇地做笔记。英文文献看不懂就查字典,查完字典还看不懂就问师兄师姐。她用了两个月读完了那一百篇文献,写了一篇八千字的综述,交到孟主任手里的时候,孟主任翻了翻,说:“还行。再读一百篇。”

林昭昭没有崩溃,没有抱怨,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说:“好。”然后继续读。

她知道,孟主任在考验她。不是考验她的智商,是考验她的心性。心外科是外科里最难的科室之一,一台心脏移植手术要持续四到六个小时,全程站着,不能走神,不能手抖,不能有任何差错。一个没有耐心、没有韧性、没有抗压能力的人,不可能做好心外科医生。孟主任不需要一个聪明的学生,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撑住的学生。

大二那年,林昭昭第一次上了手术台——不是主刀,不是助手,是“拉钩”。站在手术台边,拿着一个拉钩,把病人的切口撑开,让主刀医生能看到手术区域。这个活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拉钩的力度要恰到好处——太轻了撑不开,太重了会损伤组织。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不能松手,不能换手,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台手术是一台二尖瓣置换术。病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重度狭窄,不做手术活不过一年。主刀医生是孟主任。他拿起手术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平时慢条斯理的他,变得又快又准,每一个动作都净利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林昭昭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拉钩,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手术区域,看着孟主任一刀一刀地切开组织,暴露心脏,建立体外循环,切开左心房,暴露二尖瓣。那个瓣膜已经钙化得不成样子了,像一块涸的河床,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孟主任把它切下来,换上一个人工瓣膜,缝合,检查,关闭心脏,恢复循环。

心脏重新跳动的那一刻,林昭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医学的敬畏,对那个站在手术台前、手握手术刀、把一个快要死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的敬畏。她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她的名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像小宇那样的孩子,像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有机会继续活着。

手术结束后,林昭昭走出手术室,脱下手套,摘下口罩。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腿也站麻了,但她不想坐下。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福尔马林的味道,血的腥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手术室的味道。上辈子,她在手术室里闻到的也是这些味道。但那一次,她躺在手术台上,全身,意识模糊,最后看到的是一盏无影灯,白得刺眼。

这辈子,她站在手术台边,清醒着,看着那颗心脏重新跳动。

“林昭昭。”孟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睁开眼,转过身。孟主任还穿着手术衣,手套没摘,手里拿着一把持针钳。

“你今天拉钩拉得不错。手很稳。”

“谢谢孟主任。”

“下个月有一台心脏移植,你来做助手。”

林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好。”

孟主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那篇综述我看了。写得不错,可以投了。”

那是孟主任第一次夸她。不是“还行”,是“写得不错”。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孟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晚上回到宿舍,苏晚已经睡了。周笛和林晚棠在各自床上刷手机,看到林昭昭回来,周笛小声说:“你吃了没?”

“没。”

“给你留了饭,在桌上。”

林昭昭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一份蛋炒饭和一盒牛。蛋炒饭还是温的,米粒粒粒分明,鸡蛋炒得金黄,葱花点缀其间。她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太累了,累到咀嚼都觉得费力。但她不想浪费,因为这是苏晚给她留的。

吃完饭后,她洗了碗,刷了牙,爬上床。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我做手术助手了。不是真的做,是拉钩,但孟主任说我手很稳。”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沈芸秒回了:“真的吗!!太棒了!!妈妈为你骄傲!!!”后面跟了三个爱心emoji和一个大哭的表情。

林昭昭笑了,笑得很轻,怕吵醒室友。

然后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林伯衡发的。他很少发消息,打字很慢,一般只发“收到”或者“好”。但今天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你妈高兴得哭了。我也高兴。注意身体,别太累。钱够不够?”

林昭昭回复:“够。爸,你早点睡。”

“好。”

她放下手机,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稳健的,有力的,完好的。它还在跳。明天,它还会跳。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它都会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