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黎明拿到爷爷绝笔信的第二天早上,江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二场大雨。
雨比上次更大,砸在梧桐树的枝丫上,砸在书店的玻璃窗上,砸在南山路的石板路上,声音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整条街。周黎明坐在飘窗上,手里握着那封信,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信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微微卷起,但那几行字依然清晰——“吾妻、吾子:若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不要等我,不要为我守。我这一生,做了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责。唯一亏欠的,是你们。替我活着,好好活着。”
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和木牌放在一起。木牌是凉的,信是温的。凉的来自民国,温的来自爷爷的手。他躺下来,听着雨声,闭上眼睛。雨声很大,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他分不清。
手机震了。是白茶。
“周黎明,来文史馆。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融资的事。江总开始切断我们的资金来源了。”
周黎明坐起来。他早就料到这一天。江总不会只打感情牌,他会在所有能卡的地方卡住他们。资金是最容易卡的地方——薇光文化没有收入,全靠白茶的八十万撑着;张番薯的“记客户”只有微薄的付费收入,服务器成本都覆盖不了;赵志远的律所全靠他个人垫资,已经快撑不住了;老K的网站服务器每个月要烧掉两三万,也是白茶在出钱。整个团队,像一艘漏水的船,所有人都在往外舀水,但水进来的速度比舀出去的快。
“我二十分钟到。”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经过陈叔的书店——门关着。陈叔不在。他看了一眼手机,陈叔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去看看老K。他昨天从江海地产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周黎明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进兜里。
雨很大,他没有打伞。他走在南山路上,雨砸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戳他的脸。走到文史馆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在门口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推门进去。
白茶已经到了。她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好的文件。旁边坐着林薇和孙家明。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在开一场追悼会。
“你湿透了。”林薇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他。毛巾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是她自己用的。周黎明接过来,擦了擦头发,毛巾上沾了雨水,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谢谢。”
“坐。”白茶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周黎明坐下来,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雨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江总动手了。”白茶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今天早上,江城商业银行通知薇光文化,他们的对公账户被冻结了。理由是‘涉嫌与非法组织资金往来’。”
“非法组织?”
“江总的人给银行打的招呼。没有正式文件,就是一个电话。银行不敢得罪江总,就先把账户冻了,等我们去解释。”
“解释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一个月里,我们动不了账上的钱。员工的工资发不了,供应商的款付不了,孙馆长的修复材料费也结不了。”
周黎明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有。”白茶又推过来一份文件,“张番薯的‘记客户’服务器供应商——深蓝云——发来通知,说‘因系统升级,服务将于三后暂停’。暂停时间不确定。这意味着‘记客户’三天后就要下线。”
“张番薯怎么说?”
“他说他正在找新的服务器供应商,但江城所有的云服务商,要么是深蓝云的伙伴,要么不敢接。他找到了一个外省的供应商,对方愿意接,但价格比深蓝云贵三倍。他付不起。”
周黎明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着它们。“还有吗?”
林薇开口了。“还有我的。文史馆的专项经费,上面突然说‘需要重新审批’。审批周期至少两个月。两个月里,孙馆长这边没有钱买修复材料,我的团队也没有钱发工资。”
“两个月?”
“两个月。”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周黎明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和喝茶的白茶一样,急的时候会敲。
三个人都看着周黎明。雨还在下,砸在文史馆的玻璃窗上,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在门口的石阶上。声音很大,但大厅里很安静。
“江总在打融资战。”周黎明说,“他想切断我们所有的资金来源。没有钱,赵律师打不了官司,老K开不了网站,张番薯做不了产品,林薇做不了数字化,白茶发不了工资。三个月后,团队自动解散。”
“那怎么办?”白茶问。
周黎明想了想。“反向。”
“反向?”
“他想切断我们的资金来源,我们就自己造一个资金来源。不靠银行、不靠政府、不靠任何他能够得着的地方。靠——普通人。”
白茶看着他。“什么意思?”
“募资。以‘保护江城历史风貌’为名,向普通人募资。不是找机构、不是找大老板、不是找任何江总认识的人。找那些愿意为历史出一份力的人。每个人出一点,聚少成多。”
孙家明第一个开口。“小周,这个想法很好,但法律上可行吗?普通人募资,搞不好就是非法集资。”
“所以不做非法集资。我们做众筹。合法的众筹平台有很多,每人限投一定金额,资金用途公开透明,结束返还本金或给予非金钱回报——比如文史馆的感谢信、电子版历史档案的访问权限、线下参观活动。这些不涉及金融回报,不违法。”
林薇点头。“这个可行。我之前做宣传片的时候,接触过几个众筹平台。他们愿意接文化类,尤其是历史保护类的。佣金不高,审核周期也短。”
“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一周。”
“那就一周。”周黎明看着白茶,“你的八十万还能撑多久?”
“如果不发我自己的工资,只发林薇团队和孙馆长的费用,还能撑两个月。”
“够了。一周众筹上线,一个月内募到第一笔钱。只要有钱进来,江总就卡不住我们。”
白茶看着他。“周黎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用江总的手段反打他。他想用钱封死我们,我们就用钱凿开一条路。这是反向。不是许愿的反向,是策略的反向。”
“对。”
白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很少笑,但每次笑,都让人觉得很珍贵。
“你这个人,越来越腹黑了。”
“被你的。”
2
众筹的事,林薇用三天时间就搞定了。
她联系了国内最大的文化类众筹平台“文创筹”,对方一听是“江城文史馆民国档案数字化”,立刻表示愿意。平台负责人姓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像机关枪。
“林总,你这个太好了!我们平台一直在找有历史价值的文化,但大多数都是‘文创产品众筹’——卖杯子、卖本子、卖帆布包。真正有历史意义的,很少。你这个是独一份。”
“孟总,我们的目标是募五十万。周期一个月。回报方案是:捐款一百元,获得电子版感谢信;捐款五百元,获得文史馆定制明信片一套;捐款一千元,获得线下参观活动名额一次;捐款五千元,获得民国档案高清扫描件一套;捐款一万元以上,名字列入文史馆‘历史守护者’名录。”
“够了。这些回报足够吸引人。”孟总顿了顿,“但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们需要一个‘代言人’。不是明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跟这段历史有关的人。”
林薇想了想。“周黎明。他的爷爷是这批档案的设计者、防空洞的设计者、逆命会的符师。这个故事,够不够?”
孟总的眼睛亮了。“够。太够了。你让他拍一个视频,三到五分钟,讲他爷爷的故事、讲防空洞的故事、讲这批档案的故事。不要煽情,要真实。越真实,越打动人。”
林薇挂了电话,给周黎明发了消息:「文创筹的孟总让你拍一个视频,讲你爷爷的故事。三到五分钟。越快越好。」
周黎明正在陈叔的书店里翻那本《江城文史资料汇编》。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他不想拍视频。他不想对着镜头讲爷爷的事,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读到他的故事。但他知道,这个视频必须拍。因为五十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需要有人去要。
他回了一条:「好。但你要帮我写稿子。」
林薇秒回:「我已经写好了。发你邮箱。」
周黎明打开邮箱。林薇发来了一份稿子,标题是《我爷爷的防空洞》。稿子不长,大概八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好。她写了他爷爷周明远——民国时期的工程师、逆命会的符师、防空洞的设计者。她写了他爷爷在本人来之前,把毕生心血藏进了防空洞深处。她写了他爷爷在病床上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得到,是放下”。她写了他爷爷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信——“替我活着,好好活着。”
稿子的最后一段是:“我叫周黎明。我爷爷叫周明远。他设计了南山路的防空洞,设计了逆命符,设计了这批档案。八十年前,他把它们藏在地下。八十年后,我把它们挖出来。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有些东西,不能永远埋着。”
周黎明看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文史馆。孙家明帮他借了一台摄像机,林薇帮他调好了灯光,白茶帮他拿着提示板。他坐在文史馆二楼的档案室中间,身后是四十七卷民国档案,铁皮柜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
“开始。”林薇说。
周黎明看着镜头。他第一次发现,对着镜头说话比对着人说话难一万倍。人会说“嗯”“啊”“哦”,会点头、摇头、皱眉、微笑。镜头不会。镜头只是看着你,不说话,不回应,不给你任何反馈。你只能自己说,一直说,说到说完。
“我叫周黎明。我爷爷叫周明远。”
他说了第一句。然后第二句。然后第三句。说到爷爷在病床上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得到,是放下”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想咽咽不下去的感觉。
他没有停。继续说。说到“替我活着,好好活着”的时候,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有流泪。他忍住了。因为他想起爷爷在信里写的——“不要找我,不要等我,不要为我守。”爷爷不要他哭。爷爷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卡。”林薇说,“过了。”
周黎明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林薇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纸巾。纸巾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和她之前给的那条毛巾一样。
“你哭了吗?”她问。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撒谎。”
周黎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纸巾上沾了一点水,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
“稿子写得很好。”他说。
“是你爷爷的故事好。”
“是你写得好。”
林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释然。“周黎明,你知道吗?你以前从来不会说‘你写得好’。你只会说‘还行’、‘可以’、‘没问题’。你现在会夸人了。”
“人总会变的。”
“这次是往好的方向变?”
“不知道。但至少没往坏的方向变。”
3
视频上线那天,文创筹的孟总在首页给了一个巨大的推荐位,标题是《我爷爷的防空洞——一个民国工程师的八十年守望》。配图是周黎明坐在档案室中间的照片,身后是四十七卷民国档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像一个从历史里走出来的人。
上线第一个小时,捐款总额突破五万。第一个小时十分钟,破十万。第一个小时三十分钟,破二十万。孟总给林薇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林总!你们的!我们平台从来没有一个在一个小时内破二十万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这个不只是‘有人看’,是‘有人信’。他们相信你讲的故事,相信你爷爷做的事,相信这批档案值得被保护。他们不是在捐款,他们是在投票——投给历史,投给真相,投给那些被埋了很久的东西。”
林薇挂了电话,看着后台的数字。捐款人数一千二百人,捐款总额二十一万三千元。平均每人一百七十七元。不是大钱,但每一笔都是一个人。一个愿意为历史出一份力的人。
她给周黎明发了一条消息:「破二十万了。一个半小时。」
周黎明秒回:「看到了。」
「你猜多久能到五十万?」
「今天。」
「不可能吧?」
「等。」
林薇等了。她盯着后台的数字,看着它跳——二十一万、二十二万、二十三万。每一个数字跳上去,都像有人在敲门。敲的是历史的大门。门开了,人进来了。
晚上十点,捐款总额突破五十万。七千三百人捐款,平均每人六十八元。不是大钱,但七千三百个人。七千三百个愿意为历史出一份力的人。
孟总又打电话来了,这次声音不是发抖,是哭了。“林总,我做众筹做了五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不是因为它筹了多少钱,是因为——七千三百个人。七千三百个普通人。他们不认识你,不认识周黎明,不认识孙馆长。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个故事,然后说‘我愿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民心。”
林薇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弹钢琴。她拿起手机,给周黎明发了一条消息:「五十万到了。七千三百个人。」
周黎明回了一个字:「好。」
林薇看着这个“好”字,笑了。她想起以前和周黎明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她跟他说什么事,他都说“好”。加班,好。出差,好。分手,好。一个“好”字,可以答应一切,也可以结束一切。但现在这个“好”,不一样。这个“好”不是妥协,是确认。确认他们做对了。
4
众筹成功的那天晚上,江总在江海广场的顶层办公室里摔了一个杯子。
杯子是汝窑的,天青色,他花了二十万从一个拍卖会上拍来的。他喜欢这个杯子,因为它和他办公室的颜色很配——灰蓝色的墙、灰蓝色的地毯、灰蓝色的沙发。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片,天青色的碎片散在灰蓝色的地毯上,像一朵碎掉的花。
钱阎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已经站了很久了,腿有点酸,但他不敢动。他知道江总摔杯子不是因为杯子本身,是因为那个众筹。五十万,对江总来说不算钱。但七千三百个人,对江总来说是七千三百个敌人。他可以用钱收买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但他收买不了七千三百个人。因为七千三百个人不是用钱能收买的,他们是被故事打动的。
“钱律师,那个众筹平台,叫什么?”
“文创筹。”
“查一下它的背景。股东是谁、方是谁、有没有违规记录。找到任何可以施压的点,让它把下架。”
钱阎王犹豫了一下。“江总,文创筹的股东里有国资背景。施压可能不管用。”
“那就换一个方式。查周黎明的视频,有没有侵权、有没有违规、有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地方。他不是讲他爷爷的故事吗?那就查他爷爷。周明远,民国时期的工程师。他在民国政府里做过事,算不算‘历史反革命’?他的档案里有没有问题?”
钱阎王看着他。“江总,周明远已经去世三十年了。翻他的旧账,有意义吗?”
“有意义。只要能让周黎明闭嘴,就有意义。”
钱阎王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总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掉的汝窑碎片。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那种被一个“不起眼的人”到墙角的怒。
5
白茶知道江总会查周明远。她提前做了准备。
众筹上线的第二天早上,她去了江城档案馆。不是文史馆,是档案馆——存放建国后所有人事档案的地方。她以“薇光文化”的名义申请查阅周明远的档案。档案管理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说话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打字机。
“周明远?民国时期的工程师?他的档案在建国后重新整理过,没有‘历史反革命’的记录。他建国后一直在文史馆工作,表现良好,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他的档案是净的。”
“能复印吗?”
“不能。但你可以拍照。”
白茶拿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周明远的档案不多,大概二十页,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江城文史馆”、“江城档案馆”、“已核”。红章叠着红章,像一朵一朵的红花,开在发黄的纸上。
她把照片发给了周黎明。附了一句话:「你爷爷的档案是净的。江总查不到任何东西。」
周黎明回了一条:「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爷爷说过——‘我这一生,做了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责。’一个做了该做的事的人,档案不会脏。」
白茶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笑的时候,档案管理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这个年轻人怎么了”的困惑。白茶收起手机,走出档案馆。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江城的秋天很短,短到一不留神就过去了。但今天,她觉得秋天很长,长到可以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6
江总查周明远档案的事,被赵志远知道了。
不是有人告密,是钱阎王亲自打电话给赵志远的。钱阎王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律师,江总让我问你一件事——周明远的档案,你见过吗?”
赵志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开庭的材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没见过。但我知道他的档案是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了。江城档案馆、江城文史馆、江城公安局,所有能查的地方我都查了。周明远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他在民国时期做的事,是抗,不是当汉奸。他在建国后做的事,是保护历史,不是破坏文物。他的档案,比你我都净。”
钱阎王沉默了。“赵律师,你说话还是这么直。”
“直不直不重要。对不对才重要。”
“你觉得你对吗?”
“我觉得对。但我觉得对不对不重要。法官觉得对不对才重要。”
钱阎王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猫爪子在玻璃上划了一下。“赵律师,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一样的——你太正了。正到不会转弯,正到不会低头,正到不会认输。但这个世界,不是正的人赢,是会转弯的人赢。”
“也许吧。但我不会转弯。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会。”
电话挂了。赵志远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材料。他的手指很稳,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标页码。窗外,阳光照在老居民楼的墙上,爬山虎红了,像一片一片的火。
7
众筹的捐款总额,在第三天突破了八十万。
一万两千人捐款,平均每人六十六元。孟总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哭,是笑。“林总,我做了五年众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人多。一万两千个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江城的每一场音乐会、每一场画展、每一场戏剧,都没有这么多人同时参与。你们做的不是众筹,是运动。一场保护历史的运动。”
林薇挂了电话,看着后台的数字。八十万,超过了目标六十万。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多出来的钱。她给周黎明发了一条消息:「筹了八十万。超了三十万。怎么办?」
周黎明秒回:「继续筹。目标改成两百万。」
「两百万?我们要那么多钱嘛?」
「不是我们要。是历史要。文史馆有四十七卷档案,数字化需要钱。防空洞需要保护,需要钱。老教堂需要修复,需要钱。这些事,不是五十万能做完的。也不是两百万能做完的。但能做一些,就做一些。」
林薇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她想起了周明远信里的那句话——“我这一生,做了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责。唯一亏欠的,是你们。”他亏欠了家人,但没有亏欠历史。他现在做的事,是在替爷爷还债。不是欠爷爷的债,是欠历史的债。历史欠每一个为它付出的人一个交代。周黎明在给历史一个交代。
她改掉了众筹页面的目标金额——从五十万改成两百万。然后在说明里加了一句话:“超募资金将用于南山路防空洞的保护性挖掘和老教堂的修复。让历史不只是被看见,是被留住。”
改完之后,她刷新了一下页面。捐款数字跳了一下——八十万零一百。又多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份信任。
8
白茶在众筹突破一百万的那天晚上,去了陈叔的书店。
她带了一瓶红酒。不是贵的,超市买的,一百多块。她不知道陈叔喝不喝酒,但她想喝。一个人喝没意思,找陈叔喝。
陈叔看到那瓶红酒,笑了。“丫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一直喝。只是不在你面前喝。”
“为什么?”
“因为在你面前,我只喝茶。茶让人清醒。酒让人糊涂。我今天想糊涂一下。”
陈叔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搪瓷杯,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他把酒倒进搪瓷杯里,红色的酒液在白色的杯壁上晃,像血。
“丫头,为什么想糊涂?”
“因为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但每一步都很难走。清醒到知道江总会怎么反击,但没办法阻止他。清醒到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但对的代价太大。”
陈叔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酒很涩,他皱了皱眉。“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喝茶吗?”
“为什么?”
“因为茶的第一口是苦的,但回甘很长。酒的第一口是涩的,但越喝越涩。茶让人清醒,清醒的人知道苦会变成甜。酒让人糊涂,糊涂的人以为涩就是涩,不会变。”
白茶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酒很涩,涩得她皱眉。但她没有停,又喝了一口。
“陈叔,你说我们做这些事,有意义吗?”
“有意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万两千个人用钱投了票。他们觉得有意义。一个人觉得有意义,可能是错的。一万两千个人觉得有意义,不可能是错的。”
白茶放下搪瓷杯,看着窗外的雨。雨停了,月亮露出了一个角,很亮,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陈叔,我怕。”
“怕什么?”
“怕江总。怕他有钱、有权、有人。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有一万两千个人。一万两千个人,能挡住江总吗?”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下那本《江城文史资料汇编》。他翻了翻,翻到某一页,递给白茶。
“你看看这段。”
白茶接过来。页面上是一段关于民国时期南山路居民抗的故事。写着:民国二十八年,军占领江城,南山路居民自发组织“护街队”,用锄头、铁锹、菜刀对抗本兵的刺刀。他们死了很多人,但他们没有让本兵踏进南山路一步。
“丫头,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
“多少?”
“三百人。三百个拿着锄头、铁锹、菜刀的普通人。他们面对的是三千个拿着、机枪、大炮的本兵。他们知道会死,但他们没有退。”
陈叔把书放回去,坐回柜台后面。
“一万两千个人,比三百个人多。江总,比本兵弱。你说,我们能挡住他吗?”
白茶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还是涩的,但涩完之后,有一点点甜。不是回甘,是释然。
“能。”她说。
9
众筹突破一百五十万的那天,张番薯的“记客户”被深蓝云正式暂停了。
不是三天后,是当天。深蓝云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紧急通知:您的服务已被暂停”,内容是:“因系统升级,您的服务将于今18:00起暂停。恢复时间另行通知。”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番薯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和李志远讨论新功能。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张总,怎么了?”李志远问。
“深蓝云停了我们。”
李志远的脸白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六点。”
李志远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还有两个小时。“两小时,我们能搬到新服务器上吗?”
“不能。数据太大了。至少要两天。”
“那怎么办?”
张番薯想了想。“给用户发通知。说‘服务器升级,服务将于今晚六点起暂停两天’。不说是被停了,说是升级。”
“用户会信吗?”
“会。因为他们需要‘记客户’。他们不会因为两天不能用就放弃。他们会等。”
李志远看着他。“张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遇到这种事,你会慌。会打电话、找关系、求人。现在你不慌了。”
张番薯笑了。“因为我慌过太多次了。慌没用。”
他打开“记客户”的后台,给所有用户发了一条推送:“亲爱的用户,‘记客户’将于今晚六点至后天上午进行服务器升级。期间服务暂停,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升级后,我们将提供更快、更稳定的服务。感谢您的支持与信任。”
推送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有人说“没关系,我等”,有人说“两天而已,我等得起”,有人说“你们慢慢升级,我不急”。没有一个人骂。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升级要两天”。
张番薯看着这些评论,眼眶红了。他想起周黎明说过的话——“做一百个人真正需要的东西,比做一万个人觉得还行的东西强一万倍。”他现在有十五万个真正需要“记客户”的人。他们愿意等。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产品值得等。
10
张番薯的“记客户”被暂停的消息,传到了江总耳朵里。
江总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个新杯子——不是汝窑的,是景德镇的,青花瓷,花了五万块。他喜欢这个杯子,因为它比上一个便宜,但看起来更贵。
“钱律师,张番薯的服务器停了。他有什么反应?”
“他给用户发了通知,说是‘服务器升级’。用户没有闹。”
江总皱了皱眉。“没有闹?”
“没有。十五万个用户,没有一个人骂。都在说‘我等’。”
江总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江城的CBD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的帝国,从这间办公室延伸出去,覆盖了这座城市最值钱的地段、最赚钱的行业、最有权力的人。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帝国有一个洞。一个叫“记客户”的洞。十五万个普通人,用“我等”两个字,堵住了那个洞。
“钱律师,你说,这些普通人为什么愿意等?”
“因为他们需要那个产品。”
“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记住客人口味的工具。”
江总沉默了很久。“一个记住客人口味的工具,有什么好等的?”
“对他们来说,值得等。”
江总没有再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是龙井,今年新茶,很香。但他喝不出味道。
11
两天后,“记客户”在新服务器上重新上线了。
新服务器在外省,价格是深蓝云的三倍,但张番薯咬牙付了。钱是从众筹里出的——白茶从薇光文化的账上拨了二十万给他,说“这是历史保护基金的,不是借款,不用还”。张番薯说“要还”。白茶说“不还”。张番薯说“要还”。白茶说“你再说不还就不给了”。张番薯笑了。
“记客户”重新上线的第一时间,十五万个用户同时收到了推送:“‘记客户’升级完成,服务已恢复。感谢您的等待。”推送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又炸了。有人说“欢迎回来”,有人说“辛苦了”,有人说“两天好长,但我等到了”。最上面的一条评论,是一个开面馆的老板写的:“我等了两天,记了三十多个客人的口味在本子上。本子又丢了。还好你们回来了。”
张番薯看着这条评论,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终于回来了”的释然。
12
众筹突破两百万的那天,周黎明没有去看数字。他坐在陈叔的书店里,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手里拿着那本《江城文史资料汇编》。他翻到了爷爷设计的那张防空洞图纸那一页,看了很久。
陈叔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小子,两百万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一万八千个人。”
“一万八千个普通人。”
“对。一万八千个愿意为历史出一份力的人。他们不认识我爷爷,不认识孙馆长,不认识你,不认识老K。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个故事,然后说‘我愿意’。这比两百万值钱。”
陈叔看着他,目光温和。“小子,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设计逆命符吗?”
“为了让人放下。”
“不全是。他设计逆命符,是为了让人相信——相信命运会给你最好的,即使它看起来像最坏的。你爷爷在病床上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得到,是放下’。但他还说过另一句话。”
“什么话?”
“得到之前,要先相信。你不信,就不会得。”
周黎明看着陈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陈叔的脸上,他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陈叔,你现在信什么?”
“信你。”
周黎明笑了。他放下书,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但回甘很长。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