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番薯是在“记客户”上线第三天接到那个电话的。
彼时他正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后台数据发呆。四十七个下载,三条评论,五星。数字很小,但每一个小数点都让他心跳加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是三年前他拿到第一笔融资的时候。
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有保存、但一眼就认出的号码——江总的法律顾问,钱阎王。
他没有接。
电话又响了。第二次。
他接了。
“张总,好久不见。”钱阎王的声音很平稳,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重,“听说你关公司了?”
“嗯。”
“可惜了。江总说,你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只是走错了路。”
张番薯没有说话。他知道钱阎王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安慰他。
“张总,江总让我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重新开始?”
“什么意思?”
“江总说,他欣赏你。你有产品能力,有团队,有执行力,只是缺一个真正的平台。如果你愿意,江海地产可以你的新。不是施舍,是。你出技术,江总出场景。江海广场、江海中心、江海天地——几十个商业综合体,每个都需要数字化管理。这是一个多大的市场,你比我们清楚。”
张番薯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几十个商业综合体,每个都需要数字化管理。这不是“记客户”那种小打小闹,这是千亿级的市场。是他三年前做梦都想进的市场。
“条件呢?”他问。
钱阎王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猫爪子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张总是聪明人。条件很简单——你在法庭上,帮江总做一个证。”
“什么证?”
“证明周黎明的‘文物鉴定’是假的。你不必说假话,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知道周黎明是怎么拿到那些数据的,你知道老K是谁,你知道那个网站的服务器是谁出的钱。这些事,你不说,别人也会说。但你说了,你就是江总的朋友。”
张番薯沉默了。
“张总,我知道你和周黎明是朋友。但朋友值多少钱?你的团队散了,你的车卖了,你的公司关了。周黎明帮了你什么?他让你做‘记客户’,一个永远做不大的小工具。你跟着他,一辈子就是一个小店主的命。跟着江总,你是江城的科技新贵。”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电话挂了。
张番薯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记客户”的后台,那四十七个下载数字像四十七只眼睛,盯着他看。
他关掉了屏幕。
2
那三天,张番薯没有去公司。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静音,电脑不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江总说得对。周黎明帮了你什么?他让你做“记客户”,一个帮小店主记口味的小工具。你能赚多少钱?一个月几千块?你以前一个月的开支都不止这个数。你三十岁了,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你拿什么重新开始?
另一个说:周黎明在你最惨的时候帮了你。他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股份,甚至不要你的感谢。他只是告诉你——做对的事。你说过,你不想变成江总那样的人。
一个说:不变成江总那样的人,你就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失败者。你走在南山路上,老张给你加两块排骨,那是同情。林小鹿给你做无糖茶,那是可怜。你以为他们真的尊重你?他们只是觉得你惨。
另一个说:你不是失败者。你的“记客户”有用户需要它。那些评论不是假的——王师傅不吃香菜,李阿姨要面软一点,小张每次加一个蛋。这些小事,对你是数字,对他们是一辈子的生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天晚上,他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消息。不是钱阎王的,是周黎明的。
「番薯,‘记客户’下载破五百了。老张用了你的产品,他说‘终于不用记在本子上了’。你做的产品,有用。」
张番薯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和周黎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条:
「黎明,如果有人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成为‘成功人士’,但代价是做一件不对的事——你会怎么选?」
周黎明没有立刻回复。张番薯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亮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给我‘重新成为成功人士’的机会。因为我现在就是成功人士。」
张番薯愣了一下。「你现在?你住在老小区,穿着优衣库,每天吃老张的面。你算哪门子成功人士?」
「我做的事,有人需要。这就够了。你以前有保时捷、有定制西装、有外滩十八号的饭局。但你的产品没人需要。你觉得自己是成功人士吗?」
张番薯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黎明,钱阎王找我了。他们想让我在法庭上作伪证,指认你的文物鉴定是假的。条件是我的新。」
这次,周黎明秒回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没回答。他们给我三天时间,今天到期。」
周黎明沉默了。张番薯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手机亮了。
「番薯,我不劝你。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做了这个证,拿到了江总的,做了他的。五年后,你坐在你的新办公室里,开着你的新车,看着你的新公司。你会怎么看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
张番薯看着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他刚创业的时候,面试过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刚从一家大公司离职,问他:“张总,你为什么创业?”
他说:“因为我想做一款有人需要的产品。”
年轻人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大公司?大公司也能做产品。”
他说:“大公司的产品,不是给人用的,是给KPI用的。”
年轻人笑了,加入了他的公司。三个月后,那个年轻人走了。走之前,他对张番薯说:“张总,你现在做的产品,也不是给人用的,是给人用的。”
张番薯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懂创业。现在他觉得,不懂创业的人,是他自己。
他拿起手机,给钱阎王发了一条消息:
「我答应。」
3
第二天,张番薯去了钱阎王的办公室。
钱阎王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江城的CBD。办公室里没有书,没有文件,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面白板。白板上写满了字,全是名字——周黎明、赵志远、陈德厚、林小鹿、老K、白茶。每个人的名字下面都画着箭头,指向不同的人。
张番薯看到那块白板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张总,坐。”钱阎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给张番薯倒。
张番薯坐下来。“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在法庭上说,周黎明曾经跟你提过,他‘有办法让任何商铺变成文物’。不需要你提供证据,只需要你说‘我记得他这么说过’。你的证词,加上其他证据,法官就会怀疑文物鉴定的真实性。只要法官启动了重新鉴定程序,我们就有时间做手脚。”
“做手脚?”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说那句话。”
张番薯沉默了。“如果周黎明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会问。他知道为什么。”钱阎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总,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城市,站错队的代价有多大。你的‘记客户’做起来了,八万用户。但如果服务器突然‘故障’了呢?如果数据突然‘丢失’了呢?如果App Store突然‘下架’了呢?这些事,不需要我们动手,只需要我们不帮忙。”
张番薯的手指攥紧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钱阎王放下茶杯,“江总可以让你活,也可以让你死。你选哪边,你自己决定。”
张番薯站起来。“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出庭作证。我写一份书面证词,签字盖章。你们拿去用。”
钱阎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玩味的东西。“怕见到周黎明?”
“不是怕。是不想。”
“可以。书面证词也可以。明天下午之前,发到我邮箱。”
张番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钱律师,你帮江总做了多少年事?”
“十五年。”
“你后悔过吗?”
钱阎王沉默了一会儿。“张总,这个问题,等你再活十五年,再来问我。”
4
张番薯没有回公司。他去了南山路。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满地的落叶。天冷了,街上的人很少。老张的面馆里坐着一桌客人,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气。陈叔的书店门开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洋洋的。林小鹿的茶店里没有客人,她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他看到了周黎明。周黎明从陈叔的书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张番薯,停了一下。
“番薯?你怎么来了?”
“路过。”
“进来坐。”
张番薯跟着周黎明走进书店。陈叔在柜台后面看书,看到张番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下来。周黎明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
“因为钱阎王?”
张番薯看着周黎明。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井,看不到底。张番薯忽然觉得,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钱阎王找了他,知道他答应了,知道他来南山路不是为了“路过”。
“黎明,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周黎明端着茶杯,看着他。
“那要看什么事。”
“如果是很大的事呢?”
“大到什么程度?”
张番薯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金黄色的,清澈见底,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
“大到让你输掉官司。”
周黎明放下茶杯。“你答应了?”
张番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番薯,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问你‘站在哪一边’吗?”
“为什么?”
“因为站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的事,是不是对的。你可以站在我这边,但你做不对的事,你依然是错的。你可以站在江总那边,但你做对的事,你依然是对的。站队是给别人看的,做事是自己的。”
张番薯抬起头,看着周黎明。“你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是对的还是错的?”
“你自己知道。”
张番薯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响。
“黎明,我走了。”
“番薯。”
他回头。
周黎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茶,看着他。“你答应钱阎王的事,不用做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来南山路了。一个做了决定的人,不会来找我。”
张番薯站在门口,冷风吹着他的脸。他忽然觉得,周黎明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因为他总是对的。
他走了。走在南山路上,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他走了很久,走到拆迁区,走到那个贴着文物局告示的围挡前面。
他站在围挡前面,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红章的告示。他想起了周黎明说的那句话——“五年后,你坐在你的新办公室里,开着你的新车,看着你的新公司。你会怎么看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
他不用五年。他现在就知道了。
他会看不起自己。
他拿出手机,给钱阎王发了一条消息:
「钱律师,我反悔了。证词我不写了。我不要了。你就当没找过我。」
钱阎王秒回:「张总,你知道反悔的代价吗?」
「知道。但我更知道不反悔的代价。」
钱阎王没有再回复。
张番薯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南山路。他走到老张的面馆门口,推门进去。
老张在后厨忙活,看到他,喊了一嗓子:“吃面?”
“嗯。清汤面,加蛋。”
“加排骨吗?”
“加。”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有两块排骨。老张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
“张总,你瘦了。多吃点。”
“张叔,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你以前来的时候,脸是圆的。现在是尖的。”
张番薯笑了。他低头吃面。面还是那个面,汤还是那个汤,排骨还是那个排骨。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5
张番薯的反悔,激怒了江总。
不是通过钱阎王传话,是直接打来的电话。江总的声音很低,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没有感情,只有功率。
“张番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毁掉你自己。”
“也许吧。”
“你以为周黎明能保住你?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他的案子马上就要开庭了,赵志远的‘恶意诉讼’案也在审。他的网站被深蓝科技了,他的团队被拆散了,他的前女友被我们找过了。他身边还有谁?一个开书店的老头子?一个卖茶的小女孩?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张番薯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天下午之前,把证词发给我。之前的条件不变。如果你不做——”
“江总。”
“什么?”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说‘年轻人,要学会用脑子’。我现在在用脑子。我的脑子告诉我——做伪证,是错的。不管你给我多少钱,不管你给我多大的,都是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江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张番薯,你会后悔的。”
电话挂了。
张番薯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黑了,广场上的灯亮了,喷泉在灯光下闪着五彩的光。他忽然觉得很轻松。不是那种“做对了事”的轻松,是一种“终于不用选了”的轻松。
他拿起手机,给周黎明发了一条消息:
「黎明,我拒绝了江总。证词我不写了。我不要了。」
周黎明秒回:「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吃了老张的面。吃了老张的面,就不会做坏事。」
张番薯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眼泪出来了。
6
张番薯不知道的是,他的反悔,在江总那里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江总原计划是:让张番薯作伪证,在法庭上质疑文物鉴定的真实性,然后申请重新鉴定。重新鉴定的专家,是钱阎王安排的人,会出具一份“防空洞无历史价值”的报告。有了这份报告,江海地产就可以推翻之前的判决,重启拆迁。
这个计划,张番薯是核心的一环。没有他的证词,重新鉴定的申请就缺少了“新证据”的支持,法官很可能会驳回。
钱阎王在电话里对江总说:“江总,没有张番薯的证词,我们的胜算从七成降到了四成。”
江总沉默了很久。“那就换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不打官司了。。”
“打谁?”
“打那个最弱的。”
钱阎王想了想。“赵志远?”
“对。赵志远没有后台、没有资源、没有团队。打垮他,方阿姨的案子就没人代理了。没人代理,居民就会撤诉。居民撤诉,拆迁就能继续。”
“怎么打?”
“你不是已经告了他‘恶意诉讼’吗?加码。再加一条‘伪造证据’。把老K抓的那些数据包,说成是赵志远‘指使’老K‘非法获取’的。只要把赵志远送进去,整个案子就崩了。”
“赵志远不是那么容易送的。他打了十几年官司,从来没有违规记录。”
“那就制造一条。”
钱阎王沉默了。“江总,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输了二十年,从来没输过。我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失业的产品经理。不惜任何代价。”
钱阎王没有再说话。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周黎明、赵志远、陈德厚、林小鹿、老K、白茶。每个名字下面都画着箭头,指向不同的人。他拿起笔,在赵志远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伪造证据”。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张番薯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后悔过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
7
张番薯拒绝江总的消息,传到了白茶的耳朵里。
白茶是从一个人群里听到的。有人在群里说:“张番薯疯了,连江总的橄榄枝都敢掰。”另一个人说:“他不是疯了,是傻了。跟着周黎明那种人,能有什么前途?”第三个人说:“周黎明是什么人?一个被裁的产品经理,住在老小区里,每天吃十几块钱的面。跟着他,连汤都喝不上。”
白茶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江城的CBD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想起了三年前,她刚入行的时候,也在这样的群里,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个创业者不行,赛道太小”、“那个团队不行,没有大厂背景”、“那个产品不行,做不大”。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专业。现在她知道,这不是专业。这是傲慢。
她拿起手机,给张番薯发了一条消息:
「番薯,听说你拒绝了江总。」
张番薯秒回:「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白茶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办公室里没有人,没有人看到她的笑。
「番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人总会变的。」
「变好还是变坏?」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比以前做的事对。」
白茶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意向书——不是鼎晖的,是她个人的。她要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投进张番薯的“记客户”。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告诉张番薯——你做对了。
8
晚上,张番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记客户”的后台。
用户数跳了一下——八万五千三百二十一。又跳了一下——八万五千三百二十二。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小店主。每一个小店主,都有自己的故事。王师傅不吃香菜,李阿姨要面软一点,小张每次加一个蛋。
他拿起手机,给周黎明发了一条消息:
「黎明,‘记客户’破八万五了。」
周黎明秒回:「看到了。」
「你说,这个产品能做多大?」
「做多大不重要。做多久才重要。」
「做多久?」
「做到老张退休。做到老王不开面馆了。做到李阿姨不来了。做到这条街上的人,都不需要你了。」
张番薯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
「那可能要做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
张番薯笑了。他放下手机,打开代码编辑器,继续写明天的更新。窗外,广场上的灯还亮着,喷泉还在喷水,但那些东西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的世界,现在在这台电脑里。在这八万五千个小店主的记忆里。
他写代码写到凌晨两点。写完最后一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广场上空无一人,喷泉已经关了,只有路灯还亮着。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瘦了,老了,但眼睛是亮的。
他想起了周黎明的那双眼睛。那双被很多人夸过“很亮”的眼睛。他现在知道,那种亮不是天生的,是被“对的事”点亮的。
他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以前那种精致的、自信的、志在必得的脸。是一种疲惫的、沧桑的、但不再焦虑的脸。
他笑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