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27 期
第3章
3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能进去。
这间房,我住了十二年。
窗台上原本摆着我养的多肉,书桌旁贴着我第一次考满分的奖状,床头那盏小夜灯,是我刚来裴家时怕黑,裴野亲手给我装的。
他说:“岁岁怕黑,以后这盏灯一直亮着。”
可现在,小夜灯碎在地上。
玻璃渣混着我的照片,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墙上挂着的,换成了苏明棠少女时期的画像。
我的衣服、奖杯、相册,全被扫进纸箱,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苏明棠站在我身后,声音轻飘飘的。
“不好意思啊。”
“这个房间,本来就是我的。”
我蹲下去,想捡起地上一张照片。
那是我七岁生,裴砚抱着我切蛋糕。
照片里的我戴着生帽,笑得小心翼翼。
我刚碰到照片一角,苏明棠的高跟鞋就踩了上来。
她慢慢碾了碾。
照片从中间裂开。
我的脸,被她踩碎了。
我抬头看她。
她笑着问:“心疼啊?”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一开口,喉咙里的血腥味就会涌出来。
裴砚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微皱。
我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别太过分。
可他说的是:
“明棠刚回来,需要熟悉的环境。”
“这间房,你住了这么多年,也该还给她。”
还。
这个字砸下来,我连呼吸都疼。
原来我这些年睡过的床、开过的灯、藏过眼泪的角落,全是借来的。
我低声问:“那我的东西呢?”
苏明棠笑了笑。
“不重要的都扔了。”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纸箱里翻出一叠皱巴巴的卡片。
“这些是你写给他们的生信吧?”
我脸色一白。
那是我从七岁开始,一年一年写的。
我听不清,就把他们说过的话全记下来。
裴砚喜欢喝什么茶,裴聿哪天值夜班,裴野哪次比赛受伤。
我怕自己忘,也怕他们觉得我不懂事。
所以每张卡片,我都写了很久。
苏明棠随手抽出一张,念了两句,噗嗤笑出声。
“岁岁祝大哥长命百岁,永远开心。”
她抬眼看裴砚。
“好土。”
裴砚没有说话。
苏明棠手一松。
那叠卡片落进垃圾桶。
我猛地扑过去。
“别扔!”
裴野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力气很大,正好攥在我流血的伤口上。
我疼得眼前发黑,却只死死盯着垃圾桶。
“裴野,求你。”
“那是我的东西。”
他皱眉看我,眼里全是不耐烦。
“几张破纸而已,你闹什么?”
几张破纸而已。
可那是我拼命证明自己也被爱过的东西。
现在连证明都没了。
裴聿走过来,视线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忍不住看他。
他是医生。
他会看出来的吧。
我手在流血,耳朵在流血,膝盖也被玻璃划破。
我的脑子疼得像要裂开。
只要他问一句,我也许就撑不住了。
可他只是递给苏明棠一支药膏。
“你刚才碰了她的血,回去洗手,别感染。”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原来我的血,对他来说不是伤。
是脏。
苏明棠忽然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盒。
我瞳孔一缩。
“别碰那个。”
里面是那条银色星星项链。
十五岁生,他们三个一起送我的。
吊坠背面刻着四个字。
岁岁平安。
那天裴砚替我戴上,说:“裴家永远护着你。”
裴聿说:“岁岁要长命百岁。”
裴野说:“谁敢抢,我弄死谁。”
苏明棠把项链拿出来,贴在自己脖子上。
“这个挺漂亮。”
她转头问:“我能要吗?”
我扑过去抢。
下一秒,裴砚扣住我的肩,把我狠狠按回地上。
膝盖撞进碎玻璃里。
疼意炸开的瞬间,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裴砚冷冷看着我。
“一条项链而已。”
“明棠喜欢,就给她。”
苏明棠当着我的面,把那条项链戴上。
银色的小星星贴在她口,亮得刺眼。
我怔怔看着。
忽然觉得很荒唐。
岁岁平安。
可我叫裴岁。
我已经不平安了。
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
我慌忙用手捂住嘴,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吐。
会弄脏她的地毯。
可下一秒,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白色绒毛上。
苏明棠尖叫起来。
“裴岁!你故意的是不是?”
裴野脸色一沉。
“擦净。”
我跪在地上,捂着嘴,耳边嗡鸣得厉害。
我其实听不清。
但我看懂了他的嘴型。
擦净。
我慢慢低下头,用袖口去擦那滴血。
越擦越脏。
苏明棠嫌恶地后退。
“别用袖子,恶心。”
于是我用手指抠。
玻璃渣扎进掌心,疼得我整条胳膊都在抖。
我想站起来,可身体像被掏空,膝盖刚离地,又重重摔回去。
裴聿皱眉。
“别装了。”
他说:“没人推你。”
我抬头看他。
眼泪砸下来。
我很想问,二哥,你真的看不出来我疼吗?
可他移开了眼。
裴野让佣人把我的小白猫抱走。
猫在笼子里拼命叫,爪子从铁栏里伸出来,勾住我的袖口。
我终于崩溃了。
“大哥。”
我抓住笼子,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只要它。”
“房间给她,项链给她,什么都给她。”
“你把它还给我,好不好?”
裴砚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
“裴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僵住。
“以前的你乖,懂事,知道分寸。”
“明棠刚回来,你就闹成这样。”
“你让我很失望。”
我慢慢松开手。
小白猫被佣人提走,叫声越来越远。
后来我就听不见了。
也好。
听不见,就不会那么疼。
苏明棠靠在裴砚肩上,轻声说:
“我不想再看见她。”
裴砚沉默片刻。
“今晚让她住杂物间。”
“明早送出去。”
杂物间。
我六岁刚来裴家时,曾经因为怕黑躲进去。
他们找了我一整夜。
裴砚抱我出来时,手都在抖。
他说:“以后谁敢把岁岁关进这种地方,我让他滚出裴家。”
现在,让我进去的人,也是他。
佣人扶我起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棠站在镜子前,摸着那条项链。
她笑得很漂亮。
像真正被祝福过的公主。
而我满手是血,膝盖发抖,连一只猫都留不住。
杂物间的门关上时,里面黑得没有一点光。
湿的霉味扑进鼻腔。
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包里的纸被血洇湿了一角。
我摸出来。
是那张已经签好的遗体捐献回执。
上面有我的名字。
裴岁。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挺好的。
活着的时候,我什么都留不住。
死了以后,至少这具身体,还能有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