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汴梁城后的第三天,秋意渐浓。官道两旁的树木开始泛黄,偶尔有落叶飘到路中间,被脚步踩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天空高远而澄澈,几只雁阵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发出苍凉的叫声。
林素锦和葛玄机一路北上,已经走过了三座县城。为了避开锦门的追踪,他们不走大道,专拣小路和山间小径。这样的路虽然难走,但胜在人迹罕至,不用担心被人跟踪。
这一傍晚,他们来到了一个叫做「云中」的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是附近几个村庄的集散地,倒也颇为繁华。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云中镇」三个字,字迹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们在镇上歇歇脚吧。」葛玄机说,「连赶路,脚底都磨出水泡了。而且我需要补充一些药材,路上带的快用完了。」
林素锦点头同意。她自己也想找个地方好好洗一洗——几天没有洗澡,身上已经有一股味道了。
两人牵着租来的马匹,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叫「福来客栈」,两层小楼,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眯眯的,一看就是生意人。
晚饭后,林素锦独自一人在镇上散步。葛玄机说他要整理药材,让她先出去透透气。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开着门,摊贩们叫卖着各种货物——布匹、药材、铁器、糕点。空气中有炒栗子的香味和烤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林素锦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个转角处,她的目光被路边的一个摊位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卖布匹和绣品的摊位,摊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
让林素锦注意的,不是布匹,而是摊主手腕上的一块帕子。那是一块白色的丝帕,上面绣着一个图案——一个金色的「锦」字。帕子的做工很精细,金线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绣工的水平远超普通民间的绣娘。
林素锦心中一动。她在王二的衣服上见过同样的「锦」字标志。
「大姐,」她走上前去,装作随意地问道,「你这帕子上的图案真好看,在哪里买的?」
摊主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素锦。她的目光在林素锦的药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这是我自己绣的。」她说,「姑娘喜欢的话,我可以卖给你。」
「你自己绣的?」林素锦故作惊讶,「这绣工可真好。这图案倒是特别,是有什么讲究吗?」
摊主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不瞒姑娘,这是我们锦门的标志。凡是佩戴这个标志的人,都是我们锦门的姐妹。」
「锦门?」林素锦心中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了几分好奇,「这是什么门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姑娘是外乡人吧?」摊主说,「锦门是我们这一带最大的善会,专门帮助穷苦人家的。入了我们锦门,生病有人治,遇难有人帮。姑娘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引荐你。」
林素锦心中冷笑。什么善会,分明是招揽下线。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我能学学这绣法吗?」
摊主很高兴:「当然可以。我们锦门欢迎任何人加入。」她从摊位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块绣着锦字的帕子,还有一本绣花样式的册子。「你先看看这个。」
林素锦翻了翻册子,发现里面不仅有绣花样式,还有一些用隐语写成的内容。她虽然不能完全看懂,但能感觉到那些文字背后藏着某种组织性的信息——入会仪式、联络暗号、活动指令……
「谢谢大姐,我回去考虑考虑。」林素锦将册子还给了摊主,转身离开。
她沿着街道继续走着,心中在飞速分析。锦门在云中镇有固定的摊位,说明这里的势力不小。摊主能够展示锦字标志,意味着锦门在这个小镇上的影响力已经到了可以公开活动的程度。
果然,不一会儿,她就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人。那些人分散在街道的不同位置,有的在茶摊喝茶,有的在铺子前闲逛,看似互不相关,但林素锦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飘。
更让她警觉的是,当她转向某个方向时,那几个人的站位也在悄然调整——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林素锦心中暗叫不好。她加快脚步,向客栈的方向走去。那些人果然跟了上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最初的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又变成了五个人。
「站住!」身后有人喊道。
林素锦没有回头,撒腿就跑。她的身法轻灵,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几下就甩开了两个。但那些人显然对地形很熟悉,始终紧跟不放。而且,他们开始喊人了——
「快抓住她!她看了我们的东西!」
顿时,街上乱成一团。行人纷纷避让,摊贩们赶紧收摊,叫骂声和追喊声混成一片。
林素锦在前面跑,那些人在后面追。她七拐八绕,试图甩掉追兵。但她对这个小镇不熟悉,越跑越偏,最后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前方是一堵高墙,身后是五个黑影。她被围住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那人是个矮胖子,手里提着一把猪刀,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容。
林素锦退到墙,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从药囊中摸出了三银针。
「我不想伤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针的手稳如磐石。
矮胖子哈哈大笑:「一个小丫头,还拿针吓唬人?」他挥了挥手,「上!抓活的!」
就在五个人同时扑上来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从胡同口传来。一团黄色的烟尘炸开,呛得几个黑衣人连连后退,咳嗽不止。
「快跟我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
是葛玄机!他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符咒。
原来,葛玄机在客栈里等了一会儿,不见林素锦回来,便出来找她。他正赶上林素锦被追赶,便悄悄跟了上来,趁乱用了一张障眼符——这是他师父教他的小法术,虽然伤不了人,但制造混乱绰绰有余。
两人沿着胡同狂奔,葛玄机在前面带路。他虽然不擅长打架,但认路的能力一流——来的时候他就把镇上的地形记了个大概,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们从后街绕到镇东头,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了一个农户的后院。农户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被葛玄机丢出的一块粮堵住了嘴。
两人在后院里气喘吁吁地蹲了半天,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才翻墙出来,一路跑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林素锦坐在床边,手掌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葛玄机则瘫在椅子上,符咒都用掉了大半,心疼得直摇头。
「看来,我们暴露了。」葛玄机说。
「不,是我大意了。」林素锦说,「那个锦字帕子是他们的联络暗号。我以为只是个标志,没想到那么快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锦门的组织比我想象的要严密得多。」
「现在怎么办?」
「连夜离开这里。」林素锦站起身,开始收拾药囊,「不能再停留了。他们既然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天亮之前就会调人来封锁镇子。」
两人收拾好东西,从客栈的后窗翻了出去。夜色中,云中镇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黑色的轮廓。他们沿着来时的小路快步走去,不敢回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素锦忽然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云中镇的方向——那里还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
「葛道长,」她说,「从现在起,我们不能走小镇了。只走荒路和山间小径。」
葛玄机苦着脸:「那我的药材怎么办?山路上可买不到好的当归和黄芪。」
林素锦微微一笑:「路上采。药王谷的弟子,不会因为缺几味药就看不了病。」
两人继续前行。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色的光辉洒在他们脚下的路上。前方的山峦如同巨大的阴影,沉默而庄严。而他们,不过是这广袤天地间两个渺小的赶路人,背负着一个可能改变天下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重新放回怀中,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她需要休息。窗外,云中镇的灯火渐渐熄灭,整个小镇陷入了沉睡。而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还在注视着这条通往远方的小路。
葛玄机从包袱里翻出半块粮,掰了一半递给林素锦:「先吃点东西吧。从明天开始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吃上热饭了。」林素锦接过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得发噎,但她还是慢慢地嚼了下去。赶路的时候,每一口食物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