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大典的订单做完那天,香药巷摆了三桌酒。
酒是王掌柜从通州买来的“梨花白”,菜是李裁缝媳妇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十二家的主事人,加上帮忙的徒弟伙计,三十几号人,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林厚朴坐了主位。老人今天穿了那件的绸衫,头发梳得整齐,虽然眼睛还是半盲,但腰板挺得笔直。林铣陪在旁边,给父亲斟酒,也给各位叔伯敬酒。
“这一杯,敬林掌柜!”王掌柜站起来,举着酒杯,“没有林掌柜,咱们这些人,哪能接宫里这么大的活儿?”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八百九十斤香,两个月做完,验收合格率九成八。礼部周主事来收货时,脸都笑开了花,当场结了余款,还多给了五十两赏钱。
“是大家辛苦。”林厚朴举杯,“没有各位帮衬,云烟阁一家做不下来。”
众人了。酒很烈,呛得人咳嗽,但心里热乎。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陈老板咂咂嘴:“林掌柜,这回咱们可是露脸了。礼部的活儿都做得漂亮,往后宫里那些香,还不得都找咱们?”
“是啊是啊。”李裁缝接过话头,“我听说,光六部衙门,一年用香就得几千斤。还有那些王府、公主府、国公府……要是都能接下来,那得多大买卖?”
“何止这些。”纸马铺隔壁的赵铁匠也凑过来,“我有个表亲在顺天府当差,说这次迁都,从南京来的官员有上千。这些大人老爷,哪家不烧香?哪家不供佛?这得是多大的市场!”
众人越说越兴奋,眼睛都放着光。八百九十斤香,净赚三百两。要是每个月都能接这么大的单子,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两!三千六百两啊,够在京城买三进的大院子了!
林铣听着,心里也热起来。他看向父亲,老人却只是慢慢喝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掌柜,”王掌柜凑近了,压低声音,“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林厚朴放下酒杯:“说。”
“咱们……能不能合伙?”王掌柜眼睛发亮,“您出技术,我们出人工出地方。把香药巷这十几家铺子打通,成立个‘香药行’。专门接宫里的、官府的大单子。您当行首,我们听您的。赚了钱,按股分。”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好主意!”
“早该这么了!”
“单打独斗没出路,得抱团!”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只有林厚朴沉默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
林铣也心动了。是啊,成立香药行,把巷子里的手艺人都联合起来,统一接单,统一生产,统一送货。规模大了,就能接更大的单子;成本低了,利润就高了。这是多好的机会!
他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厚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这事儿,容我想想。”
酒席散时,已经戌时末了。月亮升得很高,把巷子照得白花花的。各家收拾了碗筷,打着饱嗝回去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王掌柜家的狗偶尔叫两声。
林铣扶着父亲回屋。老人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浮。
“爹,王叔的提议,您觉得怎么样?”林铣忍不住问。
林厚朴没回答,直到进了屋,坐下,喝了口浓茶,才缓缓说:“铣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好事。”林铣斟酌着词句,“咱们现在虽然接宫里的话,但都是零敲碎打。成立香药行,就能接大单子,做大买卖。您看这次迁都香,要不是大家合伙,本做不完。”
“做完之后呢?”林厚朴问。
林铣一愣:“之后?之后继续接单子啊。礼部、工部、户部……六部衙门,还有各王府、公主府,一年用香上万斤。咱们全接下来,一年能赚多少?”
“赚了钱之后呢?”
“赚了钱……买大宅子,雇更多人,开分号,把云烟阁的招牌做到全北京,不,全大明!”
林铣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光。他仿佛已经看见,云烟阁的招牌挂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挂到了南京、挂到了杭州、挂到了苏州……
林厚朴静静听着,等儿子说完,才问:“铣儿,你还记得咱们为什么从南京来北京么?”
“记得。因为朝廷迁都,因为北京有机会。”
“那咱们来北京,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传手艺?”
林铣语塞。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洪武三十一年,我离开南京皇宫时,掌印太监跟我说:林厚朴,你这手艺,是老天赏的饭。但你要记住,手艺人是靠手艺吃饭,不是靠投机取巧。手艺在,饭碗就在;手艺丢了,金山银山也要败光。”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成立香药行,听起来是好事。但行首是什么?是商人。商人要应酬,要打点,要算计。今天跟这个官喝酒,明天给那个官送礼。时间一长,你还有心思琢磨手艺么?你还能静下心来,一磨香磨三个时辰么?”
林铣沉默了。他想起这几个月,为了迁都香的订单,他确实没怎么碰香料了。配比是父亲定的,验收是父亲把的关,他更多是在跑腿、协调、算账。那些细腻的、需要静心的活儿,他很久没做了。
“还有,”林厚朴继续说,“合伙做生意,最难的是分钱。现在大家和气,是因为赚得少。等真赚了大钱,你分多少,我分多少,他分多少?分不均,就要吵架,就要散伙。到时候,朋友做不成,邻居也做不成。”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铣头上。是啊,王掌柜、陈老板、李裁缝,现在都是好邻居、好伙伴。可真到了分钱的时候呢?谁能保证不起争执?
“那……咱们就守着这个小铺子,一辈子?”林铣有些不甘。
“小铺子怎么了?”林厚朴反问,“洪武年间,云烟阁在南京也就是个小铺子。但你爷爷凭着手艺,在秦淮河边站稳了脚,养活了一家人。我凭着手艺,在宫里做了二十年香匠,攒下这份家业。现在你凭着手艺,在北京扎了,接了宫里的活儿。这还不够么?”
林铣说不出话。他觉得够,又觉得不够。够,是因为确实过得不错;不够,是因为他看见了更大的可能。
“你先睡吧。”林厚朴摆摆手,“这事儿,我再想想。”
第二天,林铣起晚了。
昨晚想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醒来时已经上三竿。他赶紧爬起来,铺子已经开门了,父亲正坐在柜台后,用抹布擦柜台。
“爹,我来吧。”
“不用。”林厚朴没抬头,“你去吃点东西,然后去趟赵铁匠那儿。民用宣德炉的样品出来了,你去看看。”
林铣应了一声,去后屋匆匆吃了点剩粥,然后出门。
赵铁匠的铺子在巷子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老远就能听见。林铣进去时,赵铁匠正举着锤子,敲打一个烧红的铁块。
“赵叔。”
“哎,林小掌柜来了。”赵铁匠放下锤子,擦擦汗,“炉子在后院,跟我来。”
后院堆着些废铁料,墙角摆着十几个铜炉,正是昨天看到的香炉。但仔细看,又有不同——这批炉子更精致,炉身上的云纹更流畅,炉底还多了“云烟阁监制”五个小字。
“怎么样?”赵铁匠有些得意,“我又改进了模具,花纹更清晰了。底款也加上了,这是咱们的招牌。”
林铣拿起一个,仔细看。确实比昨天那个还好。铜色温润,手感沉甸甸的,炉盖上的钮是只小狮子,栩栩如生。
“成本呢?”
“还是五十文。”赵铁匠说,“我算过了,一次做一百个,成本能压到四十五文。卖八十文,一个赚三十五文。一百个就是三两五钱银子。”
林铣心里飞快地算:如果每个月卖五百个,就是十七两五钱银子。一年就是二百一十两。这还只是炉子,不算香。如果香和炉子配套卖……
“赵叔,这炉子,您一个月最多能做多少个?”
“五百个没问题。”赵铁匠拍脯,“只要铜料供得上,一千个我也做得出来。”
一千个!一个月就是三十五两利润!
林铣心跳加快了。他仿佛看见,这些小巧精致的香炉,摆在北京城千家万户的案头。炉里点着云烟阁的香,青烟袅袅,香气弥漫……
“赵叔,咱们。”他说,“您只管做炉子,料我供,卖我负责。利润,您六我四。”
赵铁匠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林铣说,“但质量得保证,每个炉子都得像这个一样好。”
“那必须的!”赵铁匠咧嘴笑了,“我赵老三打了一辈子铁,手艺你放心!”
从赵铁匠那儿出来,林铣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炉子的事定下了,每个月至少几十两的进账。再加上宫里的订单,邻居们的……云烟阁完全可以做得更大,走得更远。
回到铺子,父亲正在教李穗儿辨香。老人拿着一块沉香,让女孩闻:“闻出什么了?”
“甜……还有凉。”李穗儿不确定地说。
“还有呢?”
“还有……有点苦?”
林厚朴点点头:“不错。沉香有三味:甜、凉、苦。甜是主味,凉是后味,苦是底味。三者俱全,才是上品。”
林铣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遥远。父亲教徒弟时那种专注、那种耐心,是他很久没有过的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扩大生意,怎么赚更多钱。
“回来了?”林厚朴听见脚步声,“炉子怎么样?”
“好得很。”林铣把炉子递过去,“赵叔又改进了,更精致了。我跟他谈好了,他做炉子,咱们卖。利润他六咱们四。”
林厚朴摸着炉子,没说话。
“爹,我觉得王叔的提议,可以再考虑考虑。”林铣趁热打铁,“您看,炉子的事,咱们跟赵叔,双赢。香的事,咱们跟巷子里的邻居,也是双赢。只要把规矩定好,利益分清楚,不会出问题的。”
老人还是沉默。他把炉子放在柜台上,慢慢擦着,擦得很仔细,连狮子的鬃毛都擦到了。
“铣儿,”他忽然说,“昨天酒席上,除了王掌柜,还有谁说了什么?”
林铣想了想:“陈老板、李裁缝、赵铁匠……大家都挺热心的。”
“除了咱们巷子里的人呢?”
“还有……哦,陈老板那个在顺天府当差的表亲也来了,喝了杯酒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恭喜咱们。”
林厚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那他怎么知道咱们在摆酒?”
林铣愣住了。是啊,陈老板的表亲怎么知道?酒席是临时决定的,只请了巷子里的人。
“是陈老板请来的。”林厚朴自问自答,“为什么请?因为他是顺天府的差役,管着商户登记、税收。跟他搞好关系,往后办事方便。”
林铣明白了:“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旦生意做大,这些关系就少不了。”老人缓缓说,“今天请差役喝酒,明天就得请衙役吃饭,后天可能就得给官老爷送礼。今天送香,明天送炉子,后天可能就得送银子。送着送着,你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成了他们手里的棋子。”
这话说得重,林铣心里不舒服:“爹,您把人想得太坏了。陈老板也是好意……”
“我不是说陈老板坏。”林厚朴打断他,“我是说,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停不下来。今天你靠他接个单子,明天他就靠你赚笔银子。一来二去,绑在一起了。到时候他想让你做点出格的事,你做不做?不做,他断了你的财路;做,就坏了良心。”
林铣不说话了。
“还有更麻烦的。”林厚朴继续说,“你王叔说要成立香药行。行首是谁?是你爹我。可我这眼睛,能当行首么?最后还不是你当。你当了行首,就要跟各路打交道。宫里太监,六部官员,顺天府衙役,甚至地痞流氓……哪个不得打点?打点的钱从哪儿来?从利润里出。出了钱,就得赚回来。怎么赚?要么涨价,要么以次充好。涨价,客人不买账;以次充好,坏了招牌。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他站起来,走到香炉前,点了支安神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复杂的轨迹。
“铣儿,你记住。”老人背对着儿子“咱们林家的,是手艺。手艺在,云烟阁就在。手艺丢了,云烟阁就只剩个空招牌。招牌再响,也是空的。”
林铣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稳。像一棵老树,扎在土里,任凭风吹雨打,不动不摇。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扩张、关于赚钱的想法,在父亲面前,显得那么轻浮,那么幼稚。
争执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云烟阁来了位不速之客。四十来岁,穿着宝蓝色绸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个小厮。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打量,像在估量什么。
“哪位是掌柜?”他问,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林铣迎上去:“在下便是。客官想要什么香?”
那人没接话,自顾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看货架,看看香炉,最后在柜台前停下:“你们这儿,就是给宫里供香的云烟阁?”
“正是。”
“我姓胡,在户部当差。”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放在柜台上,“听说你们手艺不错,想来谈笔生意。”
林铣心里一动。户部!管着天下钱粮的户部!要是能搭上这条线……
“胡大人请坐。”他搬来凳子,“不知大人要谈什么生意?”
胡主事坐下,翘起二郎腿:“是这样。户部每年采买的香烛纸马,少说也得上万两银子。现在负责采买的是我。我看你们云烟阁做事规矩,香也好,想跟你们长期。”
长期!林铣心跳加速:“大人的意思是……”
“以后户部用的香,都从你们这儿买。”胡主事摇着扇子,“不过嘛,价钱得比市价低三成。”
低三成?林铣皱眉。云烟阁的香,本来利润就不高。再低三成,几乎就是了。
“大人,这个价钱……”
“价钱可以谈。”胡主事打断他,“但我要三成股。”
林铣愣了:“股?”
“对。你们云烟阁,我占三成股。不用出本钱,不用出力,每年分三成利。”胡主事说得理所当然,“作为回报,我不但保证户部的订单,还能介绍其他衙门的生意。工部、礼部、兵部……我都有熟人。”
林铣脑子里飞快地算:如果真能接下六部衙门的订单,哪怕只接一半,一年也是几千两的生意。三成股,就是几百两。而胡主事要的,只是挂个名,分分红……
“这事儿,我得跟家父商量。”他说。
“应该的。”胡主事站起来,“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送走胡主事,林铣激动得手心冒汗。他冲进后屋,父亲正在窖藏新一批的“新都四时香”。
“爹!好事!大好事!”
他把胡主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越说越兴奋:“户部的订单啊!一年上万两!还有六部衙门!要是都能接下来,咱们云烟阁……”
“不行。”林厚朴头也不抬。
林铣像被泼了盆冷水:“为什么?爹,这是多好的机会!”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老人放下手中的香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三成股?他凭什么?凭他是户部的官?官就可以白拿钱?”
“他不是白拿,他给咱们订单……”
“订单咱们自己也能接。”林厚朴打断他,“迁都香的订单,是咱们靠手艺接的,不是靠送礼,不是靠给股。现在香药局的订单,也是咱们靠手艺保住的。手艺在,订单就在。手艺不行,给再多股也没用。”
“可是爹!”林铣急了,“这是户部!管着天下钱粮的户部!跟他们搭上线,往后……”
“往后就被他们拿捏死了。”林厚朴声音冷下来,“今天他要三成股,明天就能要五成。你不给,他就断了你的订单。你给了,他就得寸进尺,要你以次充好,要你虚报价格,要你帮他洗钱。到时候,云烟阁还是云烟阁么?成了他胡主事的钱袋子!”
林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父亲说得对,这种事他听说过。城南有家绸缎庄,就是给宫里供绸缎,被个太监占了股,最后账目不清,东家下了大狱,铺子也封了。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他不甘心。
“不是机会,是陷阱。”林厚朴走到儿子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铣儿,你记住——官家的钱,不好赚。你今天赚他一两,明天可能赔上十两。你今天靠他发了财,明天可能因为他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咱们林家有祖训:一不涉党争,二不附权贵,三不欺本心。这三条,你爷爷守住了,我守住了,你也得守住。”
林铣从没听过什么祖训:“祖训?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还年轻,没到告诉你的时候。”林厚朴说,“但现在,该告诉你了。”
他让林铣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墙上的影子晃动着,像在演一出皮影戏。
“你爷爷,林清风,原在南京工部当差,管的是宫廷营造。”老人缓缓开口,“洪武二十五年,工部侍郎贪腐案发,牵连数百人。有人找你爷爷,让他做伪证,诬陷另一个侍郎。许诺他,事成之后,升官发财。”
林铣屏住呼吸。
“你爷爷没答应。他说,我只会盖房子,不会害人。结果,那个许诺他的人反咬一口,说你爷爷也贪了。锦衣卫来查,查了三个月,没查出问题。但你爷爷心灰意冷,辞官不做,开了云烟阁。”
林厚朴喝了口水,继续说:“到了我这儿,洪武三十一年,宫里那场大火。有人让我把责任推给另一个香匠,说他的香有问题,才引发火灾。许诺我,事成之后,让我做香药局掌案。”
“您也没答应?”
“没答应。我说,火是从谨身殿起的,跟香药房没关系。那人威胁我,说不照做,就让我背黑锅。我还是没答应。结果,我真背了黑锅——眼疾加重,不得不离宫。”
林铣听得心里发紧。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些。
“但我没后悔。”林厚朴说,“因为我守住了本心。我没害人,没撒谎,没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所以我虽然眼睛坏了,但心里踏实。我离开皇宫时,腰板是直的。”
他看着儿子:“现在,那个胡主事来了,要三成股。你给了,就是附权贵。附了权贵,就得听他的话。他让你做假账,你做不做?他让你以次充好,你做不做?做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到最后,云烟阁的香,还是香么?成了他敛财的工具,成了脏钱洗白的幌子。”
林铣低下头。他想起胡主事那双眼睛,精明的,算计的,像商人在看货物。是啊,在那人眼里,云烟阁不是香铺,是个能生钱的金鸡。
“那……咱们回绝他?”
“回绝。”林厚朴斩钉截铁,“客客气气回绝。就说小店本小利薄,不敢高攀。他要订货,按市价,一斤一两银,童叟无欺。要股,没有。”
“可他要是报复……”
“那就让他报复。”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他能怎么报复?断了户部的订单?咱们本来就没有户部的订单。找茬查封?咱们账目清楚,货真价实,他查不出毛病。最多,就是在其他衙门说咱们坏话,让咱们接不到官家的活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接不到就接不到。咱们做百姓的生意,一样活。洪武年间,云烟阁在南京,做的就是百姓生意。永乐年间,咱们在北京,还是做百姓生意。百姓的生意,净,踏实,睡得着觉。”
林铣也站起来。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胆小,不是保守,是清醒。他见过太多人,因为贪图捷径,最后摔得粉身碎骨。他也见过太多铺子,因为依附权贵,最后身败名裂。
云烟阁能传三代,靠的不是钻营,不是投机,是实打实的手艺,是清清白白的良心。
“我明白了,爹。”他深吸一口气,“明天胡主事再来,我知道怎么说了。”
林厚朴转过身,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的光:“你真的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林铣重重点头,“云烟阁的,是手艺。手艺在,就在。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要是为了长得快,把拔了,树就死了。”
老人笑了,拍拍儿子的肩:“好,好。你长大了。”
那一夜,林铣睡得格外踏实。他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在南京云烟阁的后院,看爷爷制香。爷爷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和那炉香。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点起油灯,看见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灯下写什么。
“爹,您写什么?”
“祖训。”林厚朴头也不抬,“昨晚说的三条,我写下来,裱起来,挂在堂上。往后你有了儿子,孙子,也要传下去。”
林铣凑过去看。纸上写着:
“云烟阁祖训:
一不涉党争。庙堂之高,非匠人所及。但守本分,莫问是非。
二不附权贵。朱门深似海,一入难回头。但凭手艺,莫攀高枝。
三不欺本心。香道贵诚,制香如做人。但求心安,莫愧天地。”
字是楷书,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林铣看着那三行字,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那不是压力,是责任——把云烟阁传下去的责任,把祖训传下去的责任,把手艺和良心传下去的责任。
三天后,胡主事果然来了。
林铣客客气气地请他坐,客客气气地给他倒茶,然后客客气气地说:“胡大人的好意,小店心领了。但小店本小利薄,规矩也简单——来者是客,买香欢迎。股的事,实在不敢高攀。”
胡主事的脸沉下来了:“林小掌柜,你可想清楚了。户部的订单,一年上万两……”
“想清楚了。”林铣微笑,“小店的手艺,值多少银子,就卖多少银子。多一分不贪,少一分不卖。胡大人要是看得上,按市价订货,小店一定按时按质交货。要是看不上,小店也不强求。”
话说得软,但意思硬。胡主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有骨气。那咱们就公事公办——按市价,先订一百斤常香,下月初五交货。”
“成交。”林铣取出账本,“请大人付三成定金。”
胡主事付了钱,走了。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云烟阁的招牌,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