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黄俨传话来:刘公公要见林厚朴。
传话的是个小太监,十五六岁年纪,尖着嗓子,说话时眼睛往天上瞟:“明儿个辰时三刻,香药局二堂。刘公公忙得很,过时不候。”
林铣正在铺子里教李穗儿辨料,闻言手里的秤砣差点掉地上。他看向父亲——林厚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眯着,像是没听见。
“公公,”林铣赶紧迎上去,悄悄塞了块碎银子,“刘公公召见,是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好事儿。你们上个月供的香,太后娘娘用了说好,赏了刘公公。刘公公高兴,想见见制香的人。”
说完就走了,青布小轿吱呀吱呀出了巷子。
林铣回身,见父亲已经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关门,今天不做了。”
“爹,刘公公他……”
“我知道。”林厚朴打断他,“该来的总会来。去烧水,我要沐浴更衣。”
林铣愣住:“沐浴?现在才晌午……”
“沐浴,更衣,斋戒。”老人已经往后屋走,“见宫里的人,得有规矩。”
那是林铣第一次见识父亲所谓的“规矩”。
水烧好了,倒进大木桶。林厚朴让林铣出去,自己在屋里沐浴。林铣守在门外,听见水声哗啦,听见父亲低声念着什么;不是经文,像是什么口诀。
沐浴毕,林厚朴换上一身半新的靛蓝直身。那是他最好的衣服,只在年节或重要场合穿。熨得平整,连袖口的褶皱都一丝不苟。
“铣儿,你也换身衣裳。”他说。
林铣换了件净的青布短打,还是平时活穿的那身,只是没补丁。
“不行。”林厚朴摇头,“去我箱子里,把那件绸衫拿出来。”
林铣愣了。绸衫?父亲什么时候有绸衫?
他在箱底找到了一件豆青色的绸衫,叠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着。抖开一看,是件半旧的杭绸直裰,料子还能看出当年的光鲜。
“这是我出宫那年,掌印太监赏的。”林厚朴抚摸着绸衫,“一直没舍得穿。你穿上,长短应该合适。”
林铣换上绸衫。果然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绸子滑溜溜地贴在身上,有些不自在。
“挺直腰。”父亲拍拍他的背,“见宫里的人,不能缩肩塌背。但也不能太挺,显得倨傲。这个度,你得自己琢磨。”
晚饭是清水煮白菜,白米饭。林厚朴说这是斋戒——不见荤腥,不沾油腥。父子俩默默吃完,碗筷洗得净净。
天黑后,林厚朴没点灯,而是点了炉香。不是净街香,不是安神香,是他自己配的“静心香”——沉香、檀香、柏叶,简单三味,气味清雅。
“跪下。”他说。
林铣依言跪下。
“看着我,学我的动作。”林厚朴面朝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缓缓跪下。
不是直接跪,是先站定,整衣冠,拂袖,然后左脚前迈半步,右膝跪下,接着左膝跪下。双膝着地后,双手前伸,掌心向下,按在地上。额头触手背,停三息,抬头,手收回。如此三次,是为“三跪”。
跪完,不站起,而是直起身,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放下至前,分开,再合十,再举过头顶。如此九次,是为“九叩”。
整个动作缓慢,庄重,一丝不苟。林厚朴做来,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卑微,是恭敬;不是谄媚,是虔诚。
林铣跟着学。第一次手忙脚乱,要么跪快了,要么叩慢了。父亲不厌其烦,一遍遍纠正:
“手要并拢,指尖对齐。”
“额头触手背,不是碰一下就抬。”
“呼吸要匀,不能急。”
练到第十遍,林铣才勉强像个样子。膝盖已经跪得发麻,额头也磕红了。
“知道为什么要三跪九叩么?”林厚朴问。
“是……是礼节?”
“是敬畏。”老人说,“跪的是天地君亲师,叩的是仁义礼智信。宫里的人,不管太监宫女,都代表皇家。见了他们,就像见了皇上的影子。你可以不谄媚,但不能不敬畏。”
林铣似懂非懂。
“明天见了刘公公,我跪你就跪,我叩你就叩。我不动,你就不能动。我说话,你听着,没问你不要开口。记住了?”
“记住了。”
那一夜,林铣几乎没睡。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演练那些动作,一遍遍回想父亲的话。绸衫挂在床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件铠甲。
第二天寅时,林铣就醒了。
父亲已经起来,正在焚香。还是静心香,但多加了一味龙脑——提神醒脑的。香气清冽,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吃些东西。”林厚朴说,“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早饭是白粥,咸菜。林铣吃了两口就吃不下,紧张得胃里发紧。
辰时初,父子俩出门。林铣要挑香;刘公公召见,不能空手去。带什么?带“四海清平香”太招摇,带常香太寻常。最后决定带三样:一斤上等沉香片,一斤广南檀香粉,还有一小坛窖了三个月的“定鼎香”。
香用黄纸包好,红绳捆扎,加盖“云烟阁”的木戳——这是宫里的规矩,民间供货,必须有字号,有戳记,以便追查。
包香时,林厚朴教得仔细:“黄纸要包三层,不能露角。红绳要捆十字,结要打在正中。木戳要盖得端正,印泥要匀。”
林铣一 一照做。包好的香放进竹篮,盖上蓝布。竹篮要挎在左臂,不能拎,不能提;挎着显恭敬。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王掌柜在门口扫地,看见他们,愣了愣:“林掌柜,这么早?”
“去办点事。”林厚朴点头致意,不多说。
走到巷子口,林铣回头看了一眼。云烟阁的招牌在晨雾中朦朦胧胧,像一场梦。
从香药巷到皇城,要走半个时辰。路上人渐渐多起来‘;挑担卖菜的,推车送货的,赶着上工的。但越靠近皇城,人越少,街越宽,屋越高。
走到东安门时,太阳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林铣从没这么近看过宫墙;那么高,那么厚,站在下面,觉得自己像只蚂蚁。
宫门外有守卫,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站得笔直。林厚朴上前,递上黄俨给的牌子,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香药局”三个字,背面有编号。
守卫验了牌子,又验了父子俩的身,这才放行:“进去直走,过东华门往右,第二个院子就是香药局。别乱走,乱走抓起来砍头。”
进了宫门,是条长长的甬道。青石板铺地,两边是高墙,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个瞭望孔。林铣不敢左顾右盼,只盯着父亲的背影,亦步亦趋。
甬道尽头是东华门。门开着,但又有守卫。再验牌子,再放行。过了东华门,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片广场,青砖铺地,能跑马。远处是巍峨的宫殿,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铣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广场,这么高的宫殿。他感觉腿有些软,呼吸有些紧。
“别怕。”林厚朴低声说,“跟着我。”
他们往右拐,进了一个偏院。院门挂着匾额:“香药局”。门口也有守卫,但松懈许多,正靠着墙打哈欠。
林厚朴递上牌子,说明来意。守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刘公公在二堂,进去吧。”
进了院子,是个三进的四合院。前院是办事房,几个书吏在埋头写字;中院是仓库,堆满了箱笼;后院才是堂屋。
二堂在中院正房。林厚朴在台阶下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下;就是昨晚练的那个姿势,三跪九叩。
林铣赶紧跟着做。青石板冰凉,硌得膝盖生疼。但他不敢怠慢,每个动作都做到位,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叩拜完,屋里传来声音:“进来吧。”
父子俩起身,低头进去。屋里很宽敞,但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长案,两把太师椅,几个书架。长案后坐着个老太监,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暗红色的蟒袍,正端着茶碗喝茶。
这就是刘公公了。香药局的掌印太监,正四品,宫里宫外无数人巴结的对象。
林厚朴又跪下:“草民林厚朴,携子林铣,叩见刘公公。”
林铣跟着跪。
“起来吧。”刘公公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看座。”
有小太监搬来两个绣墩。父子俩谢了座,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腰挺得笔直。
刘公公放下茶碗,打量他们。目光像刷子,从头到脚刷一遍。林铣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剥光了检查。
“你就是林厚朴?原南京御用监的香匠?”
“回公公,正是。”
“眼睛怎么了?”
“回公公,洪武三十一年,谨身殿走水,草民护香时被烟熏坏了眼,落下病。”
刘公公点点头:“听黄俨说,你制的香不错。太后娘娘用了,夜里睡得安稳,赏了咱家一对玉如意。”
林厚朴赶紧起身又要跪,刘公公摆摆手:“坐着说。你那香,方子是什么?”
林厚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早就准备好的,恭恭敬敬递上去。刘公公接过去,扫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书吏:“记档。”
书吏接过,在厚厚的册子上记录。
“香是好香。”刘公公说,“但宫里用香,不光要好,还要稳。今是这个味,明也得是这个味。你能保证么?”
“能。”林厚朴答得脆,“料用固定的产地,固定的成色。制法固定,窖藏时间固定。只要这些固定,香就不会变。”
“话别说太满。”刘公公笑了,“咱家在宫里四十年,见过太多‘固定’变‘不固定’的事了。天时,地利,人和,差一样都不行。”
他顿了顿:“不过,你既然敢保证,咱家就信你一回。从下月起,内府常香加到五百斤,能做到么?”
五百斤!林铣心里一惊。现在三百斤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两百斤……
“能。”林厚朴却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料供得上,人手供得上,就能。”
“料你不用担心,宫里供。”刘公公说,“每月初五,你去内府库领料。要什么,要多少,提前报上来。人手嘛……听说你把活儿分给邻居做了?”
林铣心里又一紧。这事刘公公也知道?
“是。”林厚朴坦然承认,“小店人手有限,怕耽误宫里用度,所以分了些粗活儿给邻居。但配比、验收这些关键,都是草民亲自把关。”
刘公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实诚。黄俨说你不贪功,不揽权,咱家还不信。现在信了。”
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茶叶沫子:“既然你有这个心,咱家就成全你。往后香药巷的香活儿,都归你统管。谁家做,做多少,怎么验,你说了算。但有一条;出了差错,咱家只找你。”
林厚朴起身,跪地:“谢公公信任。草民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起来吧。”刘公公放下茶碗,“还有个事。年底祭祖的香,往年都是宫里自己做。今年太后娘娘发话了,想换换样。你,能不能做?”
来了!林铣手心冒汗。祭祖香,宫里最高规格的香,只有最顶级的香匠才有资格碰。
林厚朴沉默片刻:“敢问公公,祭祖香有什么要求?”
“要求就一个字:诚。”刘公公说,“香要诚,心要诚。太祖爷、孝慈高皇后、仁祖淳皇帝……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呢。香一点,烟一升,祖宗就知道子孙诚不诚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年用的香,是洪武爷在位时定的方子:沉香、檀香、龙涎香、香、没药、苏合香、安息香、甘松、川芎、藁本……一共十二味。香成,色如金,烟如柱,三不散。”
林厚朴仔细听着,在心里默记。
“但这香用了五十年了。”刘公公转过身,“太后娘娘说,该换换了。不是换方子,是换味道。要既尊古法,又有新意。你能办到么?”
林厚朴深吸一口气:“草民愿意一试。”
“好。”刘公公走回案后,“给你三个月时间。八月十五之前,把样品送来。成了,祭祖香归你做。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从香药局出来,已是巳时。
林铣挎着竹篮——香没送出去,刘公公说“宫里有的是香,不缺你这点”,让他们带回去。但林铣觉得,篮子轻了许多,心里的石头却重了许多。
回去的路,父子俩走得很慢。穿过广场,穿过东华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到走出宫门,林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刚才一直憋着,现在才敢呼吸。
“爹,祭祖香……”他小声问。
“回去再说。”林厚朴加快脚步。
回到香药巷,已是午饭时分。王掌柜见他们回来,凑过来问:“林掌柜,宫里怎么样?”
林厚朴只点点头:“还好。”
进了铺子,关上门,他才卸下那副平静的表情,露出疲态。
“爹,您坐。”林铣赶紧搬凳子,倒水。
林厚朴坐下,喝了口水,缓缓说:“祭祖香,不好做。”
“为什么?不就是十二味香料么?咱们都能弄到。”
“不是料的问题。”老人摇头,“是‘诚’的问题。刘公公说,香要诚,心要诚。这话不是虚的。祭祖的香,烧给祖宗闻的,稍有差池,就是不敬。不敬祖宗,多大的罪过?”
林铣愣了:“那……咱们不做了?”
“做。”林厚朴斩钉截铁,“不但要做,还要做好。这是云烟阁千载难逢的机会——做了祭祖香,往后宫里所有的香,都可能交给咱们。”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站起来,在铺子里踱步,“你记住,在宫里做事,越是难,越要做成。你做成了,别人就服你;你做不成,别人就踩你。这世道,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从今天起,常香的活儿,你全权负责。配料、研磨、验收、送货,都交给你。我专心做祭祖香。”
林铣吓了一跳:“我?我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林厚朴说,“你不小了,该独当一面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御用监掌案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铣只能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好。”父亲眼神严厉,“五百斤香,一斤不能少,一天不能晚,一点不能差。能做到么?”
“能。”
从那天起,林铣的生活彻底变了。
寅时起床,先挑水,然后检查各家的香料;沉香够不够,檀香有没有虫,藿香叶子完不完整……一家家看,一家家记。
辰时开始配料。五百斤香,分二十五批,每批二十斤。配料要准,不能多一钱,不能少一钱。林铣做了个标准秤,每样料都称三遍,确认无误才交给各家研磨。
研磨最费时。王掌柜家、陈老板家、李裁缝家……十二家一起开工,研磨声从早响到晚。林铣要巡查,谁家磨粗了,谁家筛漏了,当场指出,当场返工。
午时验收。磨好的香粉送来云烟阁,林铣要一 一看过、闻过、试过。合格的装坛,不合格的退回。头几天,退回的多,合格的少。王掌柜叫苦:“林小掌柜,这也太严了!”
林铣板着脸:“王叔,不是我要严,是宫里要严。差一点,咱们都得掉脑袋。”
话重,但管用。各家都绷紧了弦,磨得格外仔细。
申时封坛。合格的香粉装进青瓷坛,黄泥封口,贴上红纸标签。标签上写:内府常香,永乐十一年四月制,云烟阁监制,某某家承制。谁家做的,写得清清楚楚。
酉时对账。今天用了多少料,出了多少香,还剩多少料,一笔笔记得明白。账本要用苏州码子,清晰,好查。
忙完这些,已是戌时。林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还得去后屋看父亲。
林厚朴也在忙。祭祖香的方子他改了几稿,总不满意。桌上摊满了纸,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字,画满了圈。
“爹,您歇会儿吧。”
“歇不了。”老人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熬的,“十二味香料,君臣佐使,差一味都不行。沉香为君,檀香为臣,这没问题。但龙涎香、香这些,是佐还是使?甘松、川芎这些,该放多少?”
他抓起一张纸,揉成一团扔掉:“都不对!气味太杂,没有主次!”
林铣捡起纸团,展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爹,要不……我去请教请教郑公公?他见多识广,也许有主意。”
林厚朴猛地抬头:“郑公公?你怎么请教?去会同馆?说找三宝太监?你以为你是谁?”
林铣被问住了。是啊,郑和是正使太监,他一个香铺伙计,凭什么去见?
“可是……”
“没有可是。”林厚朴摆摆手,“祭祖香的事,只能靠咱们自己。出去吧,我再想想。”
林铣退出后屋,心里沉甸甸的。他忽然觉得,肩上担子太重了;五百斤常香要管,祭祖香要帮忙,还有铺子的生意,两个学徒的教导……他怎么扛得起?
夜深了,巷子里静下来。林铣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一片。
王荇轻手轻脚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热汤:“林哥哥,喝点汤吧。我娘熬的,党参鸡汤,补气的。”
林铣接过,汤还烫,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你,荇妹。”
“谢什么。”王荇在他身边坐下,“林哥哥,你最近瘦了。”
“忙。”
“我知道。”女孩轻声说,“我爹说,你们接了宫里的大生意,五百斤香呢。整条巷子都靠你们吃饭。”
林铣苦笑:“压力大啊。做得好,大家都好。做不好,大家都完。”
“你能做好的。”王荇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林铣却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是啊,整条巷子都指望着他,父亲指望着他,王荇也指望着他。他不能垮。
“对了,”王荇想起什么,“我爹说,他认识个老香匠,从前在南京天界寺做过香。要不,请他来帮忙看看?”
天界寺!那是南京第一大寺,皇家寺院,祭天祭祖的香很多都是那里制的。
林铣眼睛一亮:“真的?那位老师傅现在在哪儿?”
“就在北京,住宣武门外。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但鼻子还灵。”王荇说,“我爹说,你要是需要,他可以引荐。”
“需要!太需要了!”林铣站起来,“明天,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林铣跟父亲说了这事。
林厚朴沉吟片刻:“天界寺的香匠……可是姓顾?”
“王掌柜没说。”
“如果是顾师傅,那真是找对人了。”老人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洪武年间,天界寺的祭天香,有一半是他制的。后来年纪大了,回乡下养老去了。没想到来了北京。”
事不宜迟,林铣跟着王掌柜,去了宣武门外。
顾师傅住在一条窄巷里,三间旧瓦房,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老人八十多了,眼睛全盲,但耳朵灵,鼻子更灵。林铣他们刚进院门,他就闻出来了:“王掌柜?还带了生人?嗯……沉香、檀香、藿香……是香铺的人?”
林铣暗暗吃惊,赶紧上前行礼:“晚辈林铣,家父林厚朴,原南京御用监香匠。特来拜见顾师傅。”
“林厚朴?”顾师傅努力回忆,“是不是那个眼睛熏坏的小林子?”
“正是家父。”
“哎哟,多少年没见了。”顾师傅摸索着站起来,“进来坐,进来坐。”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净。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有个小香炉,炉里点着香,气味清雅。
林铣说明来意,又把祭祖香的方子念了一遍。
顾师傅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在打拍子。听完,他问:“这方子,谁给的?”
“宫里香药局刘公公。”
“刘瑾?”
“正是。”
顾师傅笑了:“那老阉货,还活着呢。”
林铣和王掌柜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祭祖香啊……”顾师傅缓缓说,“洪武爷定的方子,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沉香十二两,檀香八两,龙涎香二两,香、没药、苏合香、安息香各四两,甘松、川芎、藁本、白芷各二两。对不对?”
一字不差。林铣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是。顾师傅好记性。”
“不是记性好,是做得多了。”老人摆摆手,“但这方子有个问题——太‘满’了。”
“满?”
“对。十二味香料,味味都是好料,但堆在一起,互相打架。”顾师傅说,“沉香要沉,檀香要清,龙涎要深,香要甜,没药要苦……这么多味道,谁都不让谁,烧出来就是一锅粥。”
林铣茅塞顿开!难怪父亲总觉得不对,原来是“太满”!
“那……该怎么办?”
“减。”顾师傅斩钉截铁,“减掉几味,突出主次。祭祖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诚。诚怎么体现?香气纯正,烟直不散。香气杂了,烟就散;香气纯了,烟就直。”
他顿了顿:“你回去告诉你爹,减掉香、没药、苏合香。这三味都是外邦香料,用在常香里可以,用在祭祖香里……不合适。祖宗是中国人,闻不惯那些洋味儿。”
林铣赶紧记下。
“还有,甘松、川芎、藁本、白芷,这四味减为各一两。它们是佐料,不能抢了主料的风头。”顾师傅继续说,“沉香加为十四两,檀香加为十两,龙涎香不动,还是二两。安息香加为六两——安息香能定神,祭祖时最需要。”
林铣飞快地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最后,”顾师傅说,“加一味中国料——柏叶。柏树长青,寓意子孙绵延。加二两,磨极细,和其他料一起窖藏。”
全部说完,老人长长舒了口气:“按这个方子做,香成,色如金,烟如柱,三不散。最重要的是,香气纯正,有古意,又有新意——减了外邦料,加了柏叶,这就是新意。”
林铣跪地磕头:“谢顾师傅指点!”
“起来吧。”顾师傅摸索着扶他,“告诉你爹,就说顾瞎子说的,让他放心去做。刘瑾那老阉货要是挑毛病,让他来找我。”
从顾师傅家出来,林铣脚步轻快。王掌柜也高兴:“没想到这老家伙还真有本事!”
“何止有本事,简直是救命恩人。”林铣说,“王叔,这份情我记下了。”
回到香药巷,林铣直奔后屋。林厚朴还在改方子,桌上又多了几个纸团。
“爹!有办法了!”林铣把顾师傅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厚朴听完,沉默良久。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对啊!减!我怎么就没想到减!”
他抓起笔,按照顾师傅说的,重新写方子。写完后,对着方子喃喃自语:“减掉香、没药、苏合香……加柏叶……沉香为君,檀香为臣,龙涎香为佐,安息香为使……甘松、川芎、藁本、白芷各一两……妙!妙啊!”
他放下笔,眼中闪着光:“顾师傅不愧是天界寺的老香匠!这方子改得,既尊古法,又有新意。减了三味外邦料,加了柏叶,太后娘娘一定会喜欢!”
从那天起,林厚朴全心投入祭祖香的试制。林铣则扛起了常香的全部担子。子一天天过去,香药巷的研磨声从早响到晚,各家的香坛堆成了小山。
五月初五,第一批祭祖香样品出来了。
开坛那天,林厚朴焚香沐浴,换了净衣裳,在香炉前静坐了一刻钟,然后才动手。
香粉是深金色的,细腻如尘。林铣舀了一钱,撒在云母片上。炭火温吞,香粉慢慢热起来。
烟起来了。
笔直,洁白,像一银线,从炉中升起,升到屋顶,然后散开,散成一朵祥云。祥云不散,就在屋顶盘旋,盘旋。
香气也起来了。
不是浓烈的香,是沉静的香。像深山古寺,像百年老树,像祖先祠堂里长明灯的味道。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不,却直透肺腑。
林厚朴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林铣也闭上眼睛。他闻到了父亲的味道,闻到了爷爷的味道,闻到了林家世代制香人的味道。这味道里,有南京的秦淮河,有北京的香药巷,有那些已经逝去、却从未消失的岁月。
“成了。”林厚朴只说了两个字。
五月初十,样品送到香药局。
五月十五,黄俨亲自来传话:“刘公公说了,香很好。祭祖香,就交给你们了。”
消息传到香药巷,整条巷子沸腾了。
王掌柜放了一挂鞭炮,陈老板请所有人吃了顿饭,李裁缝给林铣做了身新衣裳。就连一向沉默的张晟、李穗儿,脸上都有了笑容。
那天晚上,林铣站在云烟阁门口,看着巷子里欢腾的人群,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规矩”。
规矩不是束缚,是保护。三跪九叩的规矩,保护你见到大人物时不失礼。包装的规矩,保护你的货不被调换。送货的规矩,保护你平安进出宫门。而所有这些规矩背后,最大的规矩是:把手艺做好,把香制好。
香好了,规矩就成了阶梯,让你往上走。
香不好,规矩就成了枷锁,把你往下拽。
铺子里,父亲正在灯下写新的方子。老人佝偻的背影,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