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三月都快过完了,北京城外的柳树才刚冒出些鹅黄色的芽尖。寒风从北边的燕山山脉一路卷过来,穿过正在修建的城墙豁口,吹得新辟的街道上尘土飞扬。那些黄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落在刚挂起来的招牌上,落在新刷的桐油门板上,也落在蹲在门口搓手的林铣肩头。
他站起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抬头看那块招牌。
“云烟阁”。
三个隶书大字是他爹林厚朴亲手写的。六十五岁的老匠人,握了一辈子香杵、切香刀的手,提起笔来居然也颇有风骨。字是写在榆木板上的,刷了三遍桐油,在稀薄的春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招牌四角雕着简单的云纹——这是林厚朴的意思,说香如云烟,有形亦无形,不必太过花哨。
“铣儿,杵在那儿作甚?”
门里传来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林铣转身,看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内。老人家穿着青布直身,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坎肩,这还是当年在南京时,宫里一位老太监赏的。虽然皮子已经磨得发亮,但针脚依然细密。
“爹,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看看时辰。”林厚朴抬头望天。北京的天空比南京开阔许多,也苍凉了不少。几只寒鸦从还没完工的紫禁城角楼那边飞过。“申时三刻了吧?该准备的都备好了?”
“备好了。”林铣侧身让父亲看店堂里。
店堂不大,进深两丈,面宽一丈八。左边靠墙是一排榆木货架,分三层,上头整齐码着青瓷罐、陶瓮、竹篓。每个容器上都贴着红纸标签,蝇头小楷写着品名:“安南沉香”“广南檀香”“川藿香”“闽零陵香”……右边是张长案,案上摆着铜秤、药碾、石臼、切刀,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筛子。最细的那张筛子,绢纱的网眼密得几乎不透光。
正对门的那面墙前,设了张紫榆木翘头案。案上供着一尊尺来高的铜香炉,炉身刻着缠枝莲纹——这是林家的老物件,从南京带来的。炉里此刻空着,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升起这个新店铺的第一缕香烟。
“净街香呢?”林厚朴问。
“在这儿。”林铣引父亲到柜台后头。那里堆着几十个黄纸包,每个约莫拳头大小,用麻绳十字捆扎。“按您说的方子:艾草三两、苍术二两、雄黄五钱,另加柏叶、菖蒲各一两。磨成粗末,不打粉。”
林厚朴拿起一包,凑到鼻前闻了闻,又掂了掂分量。
“雄黄分量准么?”
“准的。一两分了二十包,每包五钱。”
“嗯。”老人点点头,把纸包放回去,“雄黄有毒,多了伤人,少了不验。咱们做香的,手上是分寸,心里是性命。”
这话林铣听过不下一百遍。他二十二岁了,从十岁起跟着父亲学艺,十二年里,父亲说得最多的就是“分寸”二字。香料的分寸,火候的分寸,说话的分寸,做人的分寸。
“爹,咱们这‘净街香’,真有人买么?”林铣还是忍不住问,“这条巷子才开,统共七八家铺子,人都没几个……”
林厚朴没直接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望着巷子北头。那里,紫禁城朱红色的宫墙已经垒起一丈多高,脚手架密密麻麻,工匠们蚂蚁般上下忙碌。夯土的声音、锯木的声音、号子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充满生机。
“你看那儿。”老人指着宫墙,“永乐爷要把京城从南京搬到这儿来。这是多大的事?迁都,迁的不只是皇上、文武百官,还有几十万人。人来了,得住,得吃,得穿,也得烧香拜佛、祭祖敬天。”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自家店铺,又扫过对面正在上门的裱褙铺,隔壁还在刷墙的纸马铺。
“这条巷子,工部衙门定的名儿叫‘香药巷’。为什么?因为往北半里就是御药房,往东一里是内府香药局。在这儿开香铺,是天时地利。至于人和——”老人顿了顿,“咱们林家的手艺,就是人和。”
林铣还想说什么,巷子南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小跑过来,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笑,老远就拱手:“林掌柜!林小掌柜!”
这是裱褙铺的陈老板,单名一个“实”字。昨天刚搬来,已经来打过照面。
“陈老板。”林铣回礼。
“哎哟,可不敢当‘老板’。”陈实连连摆手,“就是个裱画的匠人。林掌柜,您这儿今开张?”
“是,申时末开张。”林厚朴接话。
“那可好!我那儿下午也要挂幌子。咱们这条巷子,您家是第一家开张的,彩头!”陈实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没什么好东西,两块苏州的松烟墨,给您添添文气。”
林铣接过,道了谢。松烟墨是裱画必备,这份礼既不贵重,又很应景,显见是用了心的。
刚送走陈实,北边纸马铺的王掌柜也来了。这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儿,穿着半新不旧的绸面褙子,手里拎着个竹篮。
“林老哥。”王掌柜声音洪亮,“恭贺开张!自家做的五色纸马一套,给您镇店!”
纸马就是印着神像的彩纸,祭祀时焚烧用的。林铣接过篮子,见里头整齐叠着“天地三界”“城隍土地”“灶王爷”“”等十几种,印制颇为精细。
“王掌柜破费了。”林厚朴拱手。
“哪里话!往后都是邻居,互相照应。”王掌柜说话爽利,“听说您老是从南京宫里出来的?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不过是个做香的老匠人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王掌柜忽然压低声音问:“林老哥,跟您打听个事儿。您宫里待过,可知这迁都之后,咱们这些小买卖人,税怎么个缴法?还是三十税一么?”
林厚朴沉吟片刻:“老朽离宫多年,朝政之事不甚清楚。不过依惯例,新都初立,总有三五年的宽免。王掌柜不妨去户部衙门设在鼓楼前的告示栏看看,每月初一、十五,都有新帖。”
“哎,哎,多谢指点!”王掌柜又说了几句,这才回去。
林铣看着父亲:“爹,您不是说不打听朝政么?”
“这不是朝政,这是民生。”林厚朴淡淡道,“咱们做手艺的,可以不涉党争,但田赋商税、柴米油盐,这些是活命的东西,不能不知。”
他看看天色:“申时末了,准备开张吧。”
林铣从后屋搬出两个条凳,摆在门口两侧。又取出两挂鞭炮——每挂只有五十响,新都初立,百物腾贵,鞭炮也得省着用。
正要点火,巷子口又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髭须,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那人走得不急不缓,目光在巷子里扫视,最后落在“云烟阁”的招牌上。
“敢问,哪位是掌柜?”
林厚朴上前一步:“老朽便是。阁下是……”
“工部营缮所主事,姓赵。”来人从袖中取出个木牌晃了晃,“奉命巡查新辟街巷。你们这铺子,登记了么?”
“登记了。”林铣忙从柜台里取出文书,“永乐四年腊月批的照,在江宁县衙换的北京户帖。”
赵主事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南京来的。手艺是?”
“制香。”林厚朴答。
“香铺……”赵主事沉吟着,走进店堂。他先看货架,一个个罐子打开闻了闻,又走到长案前,拿起铜秤掂了掂,检查秤砣上的官印。最后目光落在那些黄纸包上。
“这是什么?”
“净街香。”林铣解释,“新居新铺,焚此香可驱秽气、避疫病。艾草、苍术、雄黄为主料。”
赵主事拿起一包,解开麻绳,纸包里是黄褐色的粗末。他捏起一撮,在指尖捻开,又闻了闻。
“雄黄分量不轻。”
“五钱一包,恰能起效,又不伤人。”林厚朴平静道。
“方子哪来的?”
“《肘后备急方》化裁而来。东晋葛洪真人原方用于疫时辟秽,老朽减了雄黄,加了柏叶、菖蒲,更适合常使用。”
赵主事挑了挑眉,重新打量林厚朴:“老先生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方书还是看得懂的。”
“既是读过书,又是南京来的,可有功名?”
林厚朴摇头:“匠籍出身,不敢妄想功名。”
明代匠籍世袭,子弟不能科举,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赵主事显然知道这一点,便不再多问。他把纸包重新捆好,放回原处。
“香药巷这名字,是尚书大人亲自定的。”他背着手说,“往后这条巷子,专营香烛、药材、纸马这些祭祀、医家之物。你们既做香,便好好做。有几件事得记住——”
林铣赶紧躬身:“大人请讲。”
“第一,用料要真。紫禁城就在北边,宫里采办说不定哪天就逛到这儿来。要是以次充好,那是欺君之罪。”
“第二,价格要实。新都初立,万物艰难,不可哄抬物价。”
“第三,”赵主事顿了顿,“香料之中,有些东西碰不得。媚香、迷香、乃至助情之香,一概不许制售。锦衣卫的规矩,你们是南京来的,应该晓得。”
最后这句话说得平淡,林铣却听得后背一凉。他当然晓得——洪武年间,应天府有个香铺私下制售媚香,被锦衣卫查获,掌柜当街凌迟,全家流放辽东。
“大人放心,”林厚朴深深一揖,“林家三代制香,只制祭祀、养生、雅玩之香,邪香半点不沾。”
“那便好。”赵主事脸色稍霁,“开张吧。我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送走赵主事一行,林铣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看向父亲,老人却面色如常,只说了句:“点炮吧。”
鞭炮噼啪响起,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青烟混着味弥漫开来,惊起了远处屋檐上的几只麻雀。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贺客如云。这条刚刚诞生的巷子太新了,新得连灰尘都还没落定。除了隔壁陈老板、王掌柜出来拱手道贺,再没其他人。
但林厚朴似乎并不在意。他让林铣在门口摆了个小方桌,桌上放个粗陶香炉,点上第一包净街香。
艾草的清苦、苍术的辛烈、雄黄的矿腥,还有柏叶的木质香、菖蒲的草清香,在火炭的催发下渐渐升腾。这香气不柔美,不甜腻,甚至有些呛人。但它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顺着风飘出巷子,飘到正在施工的宫墙那边,飘到更远的、还是一片荒地的城东。
林铣站在门口,看着那缕青烟笔直上升——无风的时候,烟总是直的。它穿过三月清冷的空气,穿过稀疏的柳枝,一直往上,仿佛要触到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铣儿。”
“爹?”
“记住这个味道。”林厚朴也望着那缕烟,“这是咱们在北京的第一炉香。往后十年、二十年,只要云烟阁还在,每年三月十八,都要点这净街香。”
“为什么是三月十八?”
“洪武爷定都南京,是三月十八。永乐爷迁都北京,也是三月十八。这是咱们匠人的。”
老人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店堂。他在紫榆木翘头案前站定,从怀里取出个小小的锦囊。解开囊口,倒出一撮深褐色的香粉。
林铣认得那东西;安南沉香。去年父亲用全部积蓄,从一艘南洋商船上换来的,统共只有三两。一路上从南京带到北京,用油纸包了又包,藏在贴身褡裢里,睡觉都不离身。
林厚朴用铜匙取了一钱,撒在香炉的云母片上。炭火早就埋好了,是上等的枣核炭,烧得透红,却不见明火。
沉香接触热力的刹那,清幽绵长的香气弥漫开来。
那是沉郁的甜,深邃的凉,像古木的年轮里封存了千百年的月光,又像深山古寺雨后的苔藓。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不浓烈,却直透肺腑。
林铣闭上眼睛。在这香气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南京——秦淮河边的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母亲在世时总在树下筛香粉。那些金黄色的桂花瓣,沉香,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娘要是还在……她最爱沉香。说这味道,像极了老家后山那片林子,雨后就是这个味儿。”
林铣睁开眼,看见父亲侧脸上有两道很深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那是岁月的风霜刻下的。
“爹,咱们会好的。北京会好的,云烟阁也会好的。”
林厚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香炉。炉烟笔直,在昏暗的暮色里,像一连接天地的线。
开张第一天,只卖出去七包净街香。
买主都是附近的匠人——两个瓦匠,三个木匠,一个漆匠,还有一个是给纸马铺送纸的伙计。他们用粗糙的手捏着铜钱,数出五文一包的价格,嘴里念叨着:“新屋子气重,熏熏也好。”
林铣仔细包好香,每包都多给抓上一小把:“您拿好,用的时候记得开窗通风。”
暮色四合时,父子俩关上店门。后屋是个狭长的套间,外间做饭吃饭,里间睡觉。林铣生起煤炉——北京产煤,比南京用柴便宜得多。炉子上坐了个铁锅,里头是早上就炖上的白菜豆腐,加了点咸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饭桌是张旧方桌,从南京千里迢迢运来,腿脚都用麻绳重新绑过。桌上除了白菜豆腐,还有两个杂面馍,一碟酱瓜。
林厚朴吃饭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的牙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太牢固。林铣看着,心里有些酸楚。
“爹,明天我去集市看看,买条鱼。”
“不用。”老人摆摆手,“才开张,省着点。等生意稳了再说。”
“可是您这身子……”
“死不了。”林厚朴喝了口菜汤,“洪武二十八年,南京闹瘟疫,我跟你爷爷连着七天七夜赶制辟瘟香,累得吐血都没死。现在有屋住,有饭吃,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墙角那口樟木箱子上。箱子里是林家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几本香谱,一些珍稀香料,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支银簪。
“铣儿,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北京么?”
林铣摇头。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爷崩了。那时我在宫里当差,亲眼看见整个南京城的香铺,一夜之间全部换香。祭奠香、哀思香、守灵香……那些香气,我现在都记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摆脱那些不好的记忆。
“后来建文爷即位,四年,又换了香。再后来永乐爷靖难登基,又换。每一次改朝换代,香的配方、用法、规矩,全都要变。为什么?因为香通神明,香达天听。皇家用什么香,天下人就跟着用什么香。”
林铣似懂非懂:“所以咱们来北京……”
“所以咱们来北京,是要在新都还没定下规矩的时候,先站住脚。”林厚朴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永乐爷是个有大志向的。他要建一座前无古人的都城,要修一部包罗万象的大典,要派宝船下西洋。这样的皇帝,治下的天下,香道必定会有一番新气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紫禁城工地上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
“咱们林家的香,不能在南京老巷子里发霉。要到新天地来,吸新空气,见新世面。”老人回头看着儿子,“你才二十二,往后的子长着呢。云烟阁这块招牌,得在你手里传下去,传给你儿子,孙子,曾孙子。”
林铣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匠籍之家,不能科举做官,置办田产必须在限制的范围内,唯一能传下去的,就是手艺和招牌。这招牌不只关乎生计,更关乎尊严——要让后世提起“云烟阁”,会说那是北京城第一家香铺,是见过大世面的。
“我明白,爹。”
“光明白不够。”林厚朴走回桌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三香条。每只有筷子粗细,三寸来长,颜色深褐,质地细腻。
“这是我用三个月时间试出来的新方。”他说,“安南沉香六分,广南檀香三分,藿香一分,另加龙脑少许。你闻闻。”
林铣接过,凑到鼻前。沉檀的底韵厚重绵长,藿香的清冽点缀其间,龙脑那一丝凉意画龙点睛。三种香气融合得极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彼此,却又层次分明。
“这香叫什么?”
“还没取名。”林厚朴说,“但我想用它来做咱们云烟阁的镇店之香。迁都定鼎,万象更新,这香也得有个新名字,新气象。”
父子俩对着油灯,琢磨了半个时辰。
“定鼎香如何?”林铣提议,“新都定鼎之意。”
“直白了。”
“永乐香?”
“犯忌讳。皇帝年号,岂是百姓能用的?”
“那……山河香?”
“太大。”
最后是林厚朴拍板:“就叫‘永乐定鼎香’罢。前头加‘永乐’二字,但不指年号,指‘永远康乐’之意。定鼎就是定都。这个名字,朝廷挑不出毛病,百姓也听得懂。”
林铣反复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妥帖。
“明天起,我专心制这香。”林厚朴说,“铺子里的事,你多担待。净街香还得卖,那是开门货,不指望赚钱,只求个口碑。”
“是。”
“还有,”老人顿了顿,“隔壁王掌柜家,有个女儿吧?”
林铣一愣:“好像是有……搬来时见过一面,十四五岁的样子。”
“找个机会,送包香过去。”林厚朴说得平淡,“就说新铺开张,邻里走动。用的香料挑好些,艾草要端午采的,雄黄要辰州矿的。”
林铣脸上发热:“爹,您这是……”
“我什么也没想。”老人摆摆手,“就是邻里走动。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油灯吹熄后,林铣躺在里间的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听见外间父亲轻微的咳嗽声,听见远处工地上隐约的敲打声,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呜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南京秦淮河的桨声,想起母亲摇扇子的声音,想起童年时街坊小孩的嬉闹声。
那些声音都远了,淡了,像香炉里最后的余烟,散在风里,再也聚不拢。
但新的声音正在响起。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黑暗中,他仿佛又闻到了那缕净街香的味道——清苦,辛烈,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生气。它不像江南的香那样柔媚,那样缠绵。它硬朗,直接,像北方汉子说话,不拐弯抹角。
这就是北京了。
林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今天卖出七包香,得了三十五文。除去成本,赚了大概十文。十文钱能买两个馍,或者一把青菜。很少,但是个开始。
他想着父亲说的“新气象”,想着那块“云烟阁”的招牌,想着还没见过几面的王掌柜的女儿。想着想着,倦意涌上来。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看见云烟阁的炉烟,一缕,两缕,十缕,百缕……无数缕青烟升上天空,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正在诞生的都城。
而他和父亲,就是织网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铣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天还没亮,窗纸是沉沉的黛青色。他披衣起床,点亮油灯,走到外间时,父亲已经起来了。
“谁?”林厚朴问。
“林掌柜!林掌柜救命!”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铣开门,门外站着王掌柜的妻子王氏,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女孩脸色通红,呼吸急促,显然是发了高烧。
“林掌柜,实在不好意思……”王氏急得语无伦次,“我家幺女半夜起烧,请的郎中住得远,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听说您懂香料,香料许多也是药材,您看看能不能……”
林厚朴没多说,让母女俩进屋。他让王氏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凑近看了看孩子的面色、舌苔,又摸了摸额头。
“烧得不轻。”他转头对林铣,“去拿苍术、艾叶、雄黄,各三钱,再加冰片一分。”
林铣手脚麻利地配好。林厚朴让王氏去借个瓦盆,把香料放进去,点上炭火。
很快,辛辣的烟气升腾起来。林厚朴让王氏抱着孩子,凑近烟气——不要太近,隔着三尺,让烟慢慢熏。
“这是……”王氏迟疑。
“苍术、艾叶驱邪避秽,雄黄镇惊,冰片清热。”林厚朴简短解释,“孩子怕是白里在工地附近玩耍,染了秽气。先熏着,等郎中来了再用药。”
说也奇怪,熏了约莫一刻钟,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虽然还在烧,但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王氏连连道谢。
这时天已蒙蒙亮。林厚朴又让林铣包了一包香料:“这些拿回去,在孩子房里点上,门窗关一刻钟再开。记住,人不要待在屋里。”
王氏千恩万谢地走了。林铣关上门,看见父亲坐在凳子上,脸色有些疲惫。
“爹,您累了吧?再睡会儿?”
“不睡了。”林厚朴摇头,“天亮了,该活了。”
他站起来,走到长案前,开始挑选沉香。那一块块深褐色、泛着油润光泽的树脂,在他枯瘦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他拿起一块,对着晨光看纹理,又凑到鼻前闻,最后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
这是老匠人的绝活——舌尝辨香。沉香的甜、凉、辛、苦,在舌尖能品出细微差别。林铣学了十二年,也只敢尝些普通香料,像沉香这种贵重物,他还不敢轻易下口。
“这块不错。”林厚朴挑出一块,“油脂足,香气醇,是上等熟结。”
他把沉香放在一旁,又开始选檀香。广南檀香颜色淡黄,香气清冽,与沉香的醇厚正好相配。然后是藿香,要选叶片完整、香气浓郁的;龙脑,得是片大、色白、凉气透的。
选料就用了一个时辰。
林铣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知道,父亲制这“永乐定鼎香”,不只是为了买卖,更是为了立招牌。就像工匠建房子,第一梁必须选最好的木头,因为它要支撑整个屋顶的重量。
晨光从门缝、窗缝透进来,照在飞舞的尘埃上。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极了焚香时的烟。
林厚朴选好了所有料。他把香料一样样称重,记录在纸上:沉香六钱,檀香三钱,藿香一钱,龙脑五分……
“看好了。”他对林铣说,“沉香是君,檀香是臣,藿香是佐,龙脑是使。君要醇厚,臣要清正,佐要调和,使要点睛。四者各安其位,这香才能正。”
他拿起切刀。刀是特制的,刀身窄而薄,刃口锋利。沉香块被固定在木座上,父亲的手稳如磐石,一刀下去,薄如纸片的香屑应声而落。
切香的声音很特别,轻轻地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落瓦。林铣屏住呼吸,生怕打乱了这节奏。
香屑越积越多,在油布上堆成一小堆。对着光看,能看见其中金色的油脂线;那是沉香树的伤口,是树脂经年累月的凝结,是痛苦的结晶,也是芬芳的来源。
林铣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最好的香,都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
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意思。现在看着这些香屑,他好像有点懂了。
切完香,该研磨了。父亲不用铁碾,用的是石臼。他说铁器有腥气,会坏香的纯净。石臼是青石凿的,内壁光滑如镜。香屑放进去,石杵缓缓转动,不急不躁。
研磨时石与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夹杂着父亲偶尔的咳嗽声。
林铣去生火做饭。炉子里的煤块噼啪作响,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切了点咸菜,热了昨晚剩的馍。
饭做好时,父亲的第一批香也磨好了。粉末倒在细绢筛里,轻轻筛动,最细的那层如烟似雾,飘落在下面的青瓷盆里。
“来,闻闻。”林厚朴招招手。
林铣凑过去。盆里的香粉是均匀的浅褐色,细腻得像江南的春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在北京三月寒冷的早晨,而是在一片古老的沉香林里。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照在树渗出的树脂上,金光闪闪。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檀香花的味道,清冽而遥远。藿香草在脚下生长,龙脑树的凉意沁入心脾……
“怎么样?”父亲问。
“好……”林铣只能说这一个字。任何别的形容,都显得苍白。
林厚朴笑了。这是林铣到北京后,第一次看见父亲笑。那些深刻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涸的土地迎来了春雨。
“吃饭吧。”老人说,“吃完继续。这香要窖藏七,让诸味融合。七之后,才是真正的‘永乐定鼎香’。”